张虎出院那天是三月中旬。天气彻底回暖了,赵家沟山坡上的桃花开得正旺,粉白粉白的一层覆在半山上,远远看去像落了一片薄雪。董明骑三轮车去镇上接张虎,回来的时候特意绕了后山那条路,好让张虎看看花。
"虎子,你看,桃花开了。"
张虎坐在车斗里,腰上还缠着纱布,不敢太颠,但精神头已经回来了。他伸着脖子看山坡上那片粉白色,吸了吸鼻子:"爹,咱后山这桃树结的桃子甜不?"
"野生的,个头小,但甜。"董明蹬着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等六月熟了,你来摘。"
张虎嘿嘿笑了两声,摸了摸腰上的纱布:"行,到时候我爬树给爹摘。"
"你先把伤养利索了再爬。"
三轮车拐进赵家沟村口的时候,苏晚已经带着苏酥等在院子门口了。苏酥远远看见车就跳着喊:"虎子叔回来啦!"张虎从车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差点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苏晚站在门框边上,系着那条蓝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鸡汤。她没往前迎,就那么看着董明把三轮车停稳,看着张虎慢吞吞地跳下来,看着苏酥扑过去抱住张虎的腿喊"虎子叔你给我带糖了没有"。
阳光照在院子门口,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圆圆的,像在地上画了一圈热乎乎的圆点。
董明把三轮车推进院子的时候路过苏晚身边,苏晚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董明说。
就这两个字。但两个人都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比字面多很多的东西——"我回来了"、"你在等我"、"家里有人"。
董明低着头推车进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中午苏晚做了一大桌子菜。排骨炖玉米、小鸡炖蘑菇、清炒油菜、凉拌木耳,还蒸了一锅白白胖胖的馒头,糖三角和花卷摆了一盘子。张虎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直咽口水,被苏晚按住了筷子:"先喝汤,伤口没好不能吃太油腻。"
张虎端着鸡汤碗可怜巴巴地看着那盘排骨,董明在旁边看不过去了,夹了一块瘦的放他碗里:"嚼烂了吃,别扯着伤口。"
苏晚在旁边笑,也不拦了,转身去灶间端第二锅汤。
苏酥坐在张虎旁边,拿小勺子舀着自己碗里的汤,舀了半天忽然抬头说了一句:"虎子叔,你以后别受伤了。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张虎眼眶一热,摸了摸她的脑袋:"虎子叔以后不受伤了。"
苏晚从灶间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但她弯着嘴角的时候,目光落在董明脸上——他正低头给苏酥碗里添菜,夹的是她炒的最嫩的那盘油菜心。他夹得仔细,把硬梗挑出去了才放进小丫头碗里。
苏晚看了好几秒,才缩回灶间去。
春分过后,天一天比一天长。傍晚的霞光能从六点亮到七点多,把整座院子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董明和苏晚常在暮色里坐在院子门口的石墩上,一个抽着烟,一个剥着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张虎在屋里教苏酥认字,小丫头的念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跟远处山坡上归巢的鸟叫混在一起。
日子像一碗温吞的水,不烫嘴,但暖胃。
董明在那段日子里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他看手机的次数多了。不是看后台数据,是看银行那条到账短信。每个月十五号前后,董嫣然的"每月生活费"会准时到账。一千块,不多不少,备注永远只有"每月生活费"四个字。
董明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没当回事。第二次、第三次,他开始盯着那四个字走神。他后来翻了一下记录,发现董嫣然从二月份开始每个月都转,从未断过。那几个月的转账记录排成一列,像一条细细的、从京华延伸到赵家沟的线。
他不缺这一千块。他银行里那串数字已经长到他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高度,一千块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这一千块压在他心里,沉甸甸的,比任何一笔大额进账都重。
因为那是女儿挣的。是她在京华那个房租两千多、吃顿饭三四十的地方,从她每个月七千多的工资里硬抠出来的一千块。
董明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会反复想一件事——这些年他对董嫣然,是不是太冷了?高考那通电话的误会他没解释,她去京华他没送,她大学四年他主动联系过几次?他掰着指头数了数,发现一年到头他主动发消息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剩下都是董嫣然偶尔发来照片,他回两句"注意身体""钱够不"。
他觉得自己像个占着位置却不干活的人。名义上他是父亲,实际上他除了每月打生活费,什么都没给过她。他缺席了她的青春期、高考、大学、毕业、找工作——所有重要的人生节点,他都隔着上千里地远远看着,不靠近,也不说话。
以前他告诉自己:是她先疏远我的。是她跟了她妈,是她不信我,是她用"嗯"字回答我。
可现在他看见那双皮鞋、看见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一千块,他开始动摇了——她在向他走。哪怕步子小,哪怕走得慢,她在走。
那他在干什么?他坐在赵家沟的院子里,攒着钱,酿着恨,等着某一天用这些钱和这些恨去"证明"什么。可证明给谁看呢?证明给他闺女看吗?让她知道"你看不起的爹其实很有钱"?
他想起董嫣然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揪他耳朵的画面,那画面清晰得让他胸口发紧。他那时候没想过"证明"什么——他就想让她高兴。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把她放在了"需要证明"的那一边的?
董明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黑暗里他听见院子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见东厢房张虎翻身的声音,听见西厢房苏酥梦呓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他想:也许他该换一种方式对这个闺女了。
又过了几天,董明特意去了一趟镇上的信用社。他坐在柜台前面,把自己那串数字调出来看了很久。柜员问他办什么业务,他说:"我想查一下,在北京买房,首付大概得多少。"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旧夹克的乡下人问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还是耐心地帮他查了查,报了个大概的数。董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道了谢走出来。
他蹲在信用社门口抽了根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他现在的存款,够在董嫣然工作的那个区域付个不错的首付了。如果再攒一年,全款也不是不可能。
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他想好了——给她买。不管她要不要,不管她领不领情。她每月给他一千,他就给她买套房。这事儿跟"证明"没关系。这事儿就是他想让她在京华有个自己的窝,不用租房搬来搬去,不用看房东脸色。他缺席了她那么多年,能补的就补上。
他回村的路上蹬着三轮,风从耳边呼呼地过。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等房子买好了,他得亲自去一趟京华,把钥匙给她。他得当面跟她说一声——"闺女,爸给你买的。"
哪怕她还是只回一个"嗯",也值了。
那天傍晚董明回到院子的时候,苏晚正在灶间烧火做饭。她听见车声探头出来,看见董明脸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一种松动的、微微发亮的、像冰面刚裂开一道缝才透出水光的那种表情。
"董大哥,你咋了?今天去镇上碰到好事了?"
董明把三轮车停好,走过来在灶间门口站了站,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映在苏晚脸上。她的脸被火光照得红扑扑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刘海贴在皮肤上。
"苏妹子,"他说,"我想办件事。"
"啥事?"
董明沉默了一下:"我想给我闺女在京城买套房。"
苏晚手里的烧火棍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两跳。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惊讶、没有嫉妒、没有酸,干干净净的,像灶膛里刚添的一把新柴。
"那挺好。"她说,"你闺女在外面不容易,有个自己的房子踏实。"
董明看着她:"你不觉得我……偏心?"
苏晚把烧火棍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灶台的门框,她站在灶间里面,他站在外面,暮色从背后涌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模糊的橘红。
"董大哥,"她说,"你对虎子好,对我好,对苏酥好。你攒那些钱,你自己一个月花不到五百。你心里装的都是别人——你闺女、虎子、苏酥、我。你哪来的偏心?你这个人,就是对自己太薄了。"
董明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出话。
苏晚看着他那个样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就那么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别想了。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今天炖了鱼,虎子念叨好几天了。"
她说完转身回去继续烧火,背影在灶间的烟火气里显得温温柔柔的。
董明站在门口又看了她好几秒,才转身去井台洗手。水是凉的,但他撩水的时候嘴角翘着,翘了一整个洗手的过程。
那顿晚饭吃得很热闹。苏酥在桌上比划今天张虎教她写的字,一笔一画地在自己手心里画给董明看。张虎又提起想回一趟张家沟看看老房子开春有没有漏雨,董明说"等伤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苏晚给每个人碗里添了鱼,挑了大块的给董明,挑了小块的给苏酥,中间的给了张虎。
饭桌上一盏白炽灯,瓦数不大,但把四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表情都松弛着、暖着,像四根挤在同一个灶膛里的柴火,把自己的热交给彼此,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吃完饭苏晚洗碗,董明坐在院子里抽烟。张虎送苏酥回西厢房睡觉,小丫头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回头冲董明喊了句"董叔晚安"。
董明夹着烟冲她摆了摆手。
苏晚洗完碗走出来,在董明旁边的石墩上坐了。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院子外面黑黢黢的田野和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往谁那边靠,但那种"挨着"的感觉是实的。
"董大哥,"苏晚忽然开了口,"我问你个事。"
"说。"
"你跟你媳妇……是彻底离了?"
董明抽烟的手停了一下。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平静静的:"名分上还没办完手续,她没回来签。但实际上早就各过各的了,跟离了也没两样。"
"那……你以后有啥打算?"
董明侧过头看她。月色不亮,但足够他看清苏晚的轮廓——她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她在紧张。
董明把烟掐了,转过头去看着面前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但稳:"苏妹子,我这个人,半辈子没过明白。以前在县城,我拼命挣钱,想着把家撑起来,结果家没撑住,人也没留住。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一个人待在村里,熬到老拉到。"
苏晚没接话,但她的呼吸轻了下来。
"可你来了。虎子来了。苏酥来了。"董明的声音在夜色里沙沙的,像风刮过老树的枝杈,"我以前不信命。现在我觉得,有些人是命里注定的。"
苏晚的手指不绞围裙了。她抬起头看着董明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那半张脸上的轮廓她太熟悉了——鼻梁挺的、下巴方方的、嘴角有一道往下的纹路,是他这些年扛事扛出来的。
"董大哥,"她轻声说,"我不图你什么。我有苏酥,我有手有脚,我能养活自己。"
"我知道。"董明说。
"但是……"苏晚顿了很久,那声"但是"后面拖着一长串她自己都没想好的话。最后她说出来的是一句很轻、很软、像被夜风送过来的话——
"但是我不太想走了。"
董明转过头来看着她。这一次他看了很久,目光仔仔细细地从她的眉眼看到嘴角,像要把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重新确认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了苏晚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指腹上有洗碗留下的粗糙。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硬茧,把她的手整个裹在里面。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在夜色里坐了很久,手交叠着放在苏晚的膝盖上。远处的田野里不知什么虫子开始叫了,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在给这场沉默配乐。
苏晚感觉到董明的手掌在微微用力——不是攥疼她的那种力,是一种"想攥住什么"的力。她把手翻过来,手指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住了。
董明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收紧了五指。
从那天晚上开始,苏晚在董明的院子里住得更"定"了。以前她是"暂住西厢房"的帮工,现在她会在早上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董明的被子叠了,会把他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放在炕头,会在他直播的时候悄悄进去放一杯蜂蜜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像呼吸一样自然。董明也不说"谢谢"了,他只是在苏晚弯腰做事的时候,目光会追着她的背影走一小段,然后收回来。
两个人没有办仪式、没有对外声张、没有跟任何人"宣布"。但他们之间的那种粘稠的、安静的、不需要语言的东西,整个院子都感觉到了。
张虎有一天早上起来倒水,看见苏晚蹲在院子角落给董明洗袜子。董明那两双袜子后跟磨穿了两个洞,苏晚正拿针线细细地补。张虎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转身回了屋。
他进屋之后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自言自语:"我爹有人管了。"
当天晚上张虎干了一件事。他很久没给董嫣然发消息了,那天他打开微信,给董嫣然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压得低低的:"嫣然妹妹,跟你说个事。你爸这边有人照顾他了,你放心。是个特别好的人,对她女儿也好。你爸最近气色好多了,比刚回来那阵胖了五斤呢。"
他发完就有点后悔——万一董嫣然觉得"我爸找人了"心里不舒服呢?他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想撤回,但董嫣然已经回了。
她回的是文字:"真的?那挺好的。他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张虎看着那个笑脸,悬着的心落了地。他把手机揣起来,觉得这事办得挺好。
日子一天一天暖和起来。四月的时候后山的桃花谢了,结出密密麻麻的小青桃,藏在叶子底下毛茸茸的。董明的直播间粉丝突破了一万,订单稳定得让他都不怎么需要盯着后台了。他存钱的账户那串数字又厚了一层。
他隔一段时间就去镇上信用社查查存款、看看北京的房价走势,像一只老鸟在慢慢攒着筑巢的树枝。柜员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就笑:"又来给闺女看房啦?"
董明憨憨地笑一下,点点头。
苏晚有次跟他一起去镇上,坐在信用社门口的台阶上等他出来,等他出来了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董明走前面,苏晚走后面,两个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走着走着苏晚快走两步追上他,跟他并排了。
"看了这么久,定了?"她问。
"快了。"董明说,"等秋天吧。秋天差不多攒够了。"
"全款?"
董明看了她一眼:"嗯。"
苏晚轻轻吸了口气,然后笑了一下:"你闺女好命。"
董明没接话。但他走了两步之后,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苏晚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镇上那条窄窄的旧街上,旁边是卖菜苗的、卖小鸡崽的、卖手工面条的摊子,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包裹着他们。
苏晚的手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低着头走了几步,耳朵尖有点红。
董明没看她,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五月的时候,董明办了另一件事。
他跟赵所长的关系早就处得熟了,隔三差五去镇上汇报工作的时候会带一包山货。赵所长对他印象不错,逢人就说"赵家沟那个老董,靠谱"。董明就借着这层关系,托赵所长帮了一个忙——给张虎办正式身份证。
张虎之前出狱之后一直没去补办身份证,因为补办需要回户籍地开一堆证明,他一个人懒得折腾。董明替他跑了几个部门,赵所长又出面打了个招呼,一个月后新的身份证就下来了。董明去镇上取回来那天晚上,把身份证递给张虎的时候,张虎两只手捧着的,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
"爹,你这是……特意给我办的?"
"你二十二的人了,没身份证像啥样子。办银行卡、签合同、以后出门坐车,都得用。"董明说得轻描淡写的,从兜里掏出另一个信封递给他,"还有这个。你拿着。"
张虎打开一看,是一张崭新的社保卡。他愣住了。
"我给你交了社保。"董明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你跟着我干,不是打零工。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都得上。往后你老了有个倚靠。"
张虎攥着那张社保卡,嘴唇哆嗦了半天。他低头看着卡上自己的名字——"张虎",两个铅印字,工工整整的。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替他"往后"着想。以前他活一天算一天,没想过自己会活到"老"的时候。可现在董明告诉他会有的,而且他替他打算好了。
"爹……"张虎的声音又有那种沙哑的颤。
董明摆了摆手,站起来往外走:"别啰嗦了。明天跟我去一趟张家沟,我给你说了个媒。"
张虎猛地抬头:"啥?"
"说媒。"董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二了,该成家了。隔壁村刘家有个姑娘,叫刘春红,老实本分,家里开着个小磨坊。我托周姐去打听过了,人家没嫌你坐过牢。明天去见见。"
张虎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崭新的身份证和社保卡,眼睛瞪得溜圆。他半天才挤出一句:"爹……我……我没想过……"
"想了。"董明把烟掐了,"以前没人替你打算。现在有人了。你只管好好跟人家处,别的爹给你兜着。"
他说完就进了正房,把门带上了。张虎一个人站在堂屋里,低头看着手里的证件,塑料封面上反射着灯泡的光,亮晶晶的。
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那股从胸腔里往上翻的热气把他的脊背整个撑起来了。
第二天董明带着张虎去了张家沟的刘家磨坊。刘春红是个圆脸盘子的姑娘,二十岁,不高不矮,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布衫,站在磨坊门口抿着嘴笑。张虎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董明在后头轻轻推了他一把。
"去,跟人家说说话。"
张虎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董明一眼。董明冲他点了点头,张虎吸了口气,转过身去冲刘春红咧了个笑——那笑有点傻,但真诚。
"你、你好,我是张虎。"
刘春红看着他那副紧张样子,噗嗤笑了:"我知道。周婶跟我说了。"她侧了侧身,"进来坐吧,我妈刚蒸了糕。"
张虎进了刘家的院子。董明没跟进去,他蹲在磨坊外面的墙根底下,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看着院子里的桃花树。那棵树比赵家沟的晚开,五月的风一吹,花瓣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了张虎一肩膀。
张虎在里面跟刘春红说话的声音隐隐传出来——有点磕巴,有点笨,但能听出来他在使劲。
董明抽着烟,心想:这小子有人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上那些老茧和疤痕他看了四十年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用。可此刻他看着这双手——这双手修过水管、扛过水泥、签过合同、藏过存折、牵过苏晚的手、给张虎掖过被角、给苏酥擦过眼泪。他觉得这双手干过最大的事,不是挣了多少钱,是把这些人拢到了一块儿。
烟烧到了指根他才发现,赶紧抖了抖扔了。
院子里传来张虎和刘春红一起笑的声音。刘春红的妈在里面喊:"老董,进来吃糕啊!"
董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来了。"
五月末的傍晚,董明和苏晚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苏酥在院子里追萤火虫——初夏刚有的,稀稀拉拉的几点绿光在草丛里一闪一闪。张虎去张家沟串门了,院子里就他们三个人,安安静静的。
苏晚靠在门框上,手里剥着一把鲜蚕豆。她剥一个,往董明手心里放一个,剥一个,放一个。董明手心里的青豆慢慢堆成了一小捧,绿盈盈的,在暮光里透着水润的光。
"董大哥,"苏晚低着头剥豆子,声音轻轻飘出来,"你说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不?"
董明把手心那捧豆子看了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脆生生的甜。
"能。"他说。
苏晚没再问。她剥完最后一颗豆子,把空豆荚拢在手里,站起来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董明一眼,暮光里她的嘴角弯着,弯得柔柔和和的。董明也看着她。
就这一眼,两个人都看懂了。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董明手机上收到一条微信。董嫣然发的,一张照片——她穿着职业装在写字楼里拍的,背后是落地窗和城市夜景。底下写了一行字:"爸,今天谈成了第一个大客户,提成还行。你那儿的桃子熟了吗?"
董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放大看了看董嫣然的脸——她瘦了一点,化了淡妆,眼睛里有一种刚做成事的人特有的那股亮劲儿,跟以前那个在他面前冷冷淡淡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回了一句:"熟了。给你寄。你在北京好好吃饭,别瘦了。"
隔了一分钟,董嫣然回了一条语音。董明点开贴在耳边,听见女儿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背景里还有城市街头的车流声——
"爸,我挺好的。你也要好好吃饭。我听张虎哥说你胖了五斤,那挺好的,你以前太瘦了。"
董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又听了一遍。
窗外月色正亮,院子里苏酥追萤火虫的笑声已经歇了。远处田野里蛙声一片,咕咕呱呱的,把夏夜填得满满当当。
董明把手机放下,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腰上——好像确实是长了一圈肉。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
光还亮着。人还在。日子还没到该散的时候。
他多留了苏晚一阵,多看了几回桃花,多吃了几顿她做的饭。这些事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了他心里最烫的、最不能碰的那一块。但此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夏天,是他活了四十年最暖的一个。
窗外蛙声一片。
月光照在院子里。
西厢房的灯还亮着,苏晚在给苏酥讲故事,声音细细软软地穿过夜色渗过来,像一首听不清词但听得到调子的摇篮曲。
董明听着那个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他睡着了。嘴角是翘着的。
(第七章·上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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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钩子:**
第二天清晨,董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披着衣服打开院门,看见赵所长站在外面,脸色发沉。
"老董,有情况。"赵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道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边境局势不太稳,上面让我们加强基层治安布防。你们赵家沟后山那条路,我看过,进可退、退可守,是个容易被人盯上的地方。"
董明的瞌睡瞬间醒了。他站在晨风里,院子里苏晚已经开始在灶间烧水了,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淡淡的、白白的,在初升的日光里升得很高。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冒着烟的灶台,又转回来看着赵所长。
"所长,需要我做什么?"
赵所长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后山几条进山路的路线图。你在这片待了一年了,比谁都熟。帮我看好这几个点,有异常随时报。"
董明接过那张纸。纸是复印的,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处路口。他一看就知道赵所长为什么圈那几处——那是从省道进后山的必经之路,一旦封住,外人进不来,但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明白。"
赵所长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董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他转身回院,苏晚从灶间探出头来:"谁啊?"
"赵所长。"董明走过去,在灶台边站了站,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说点工作的事。没事。"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她拿勺子搅了搅粥,又往里面切了两片姜。"今天早上凉,喝点姜粥。"
"好。"
董明在灶台边蹲下来,帮苏晚添了把柴火。火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他伸手把苏晚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苏晚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院子外面,天刚亮透。
远处山坡上的桃花已经谢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沉沉的绿。夏天的赵家沟安静得像一幅还没来得及落款的水墨画。
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正在从画面之外渗进来。
董明添完柴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了站,望着后山那几条被晨雾笼罩的小路。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第七章·下篇将进入真正的转折:乱世的阴影开始逼近,而在此之前,董明将完成他对女儿最大的承诺——一张京城的房产证,将对董嫣然二十年的隔阂最后撬开一条缝隙。但光最盛之时,也就是阴影最长之处。苏晚在这段最暖的日子里,开始看见董明眼底深处那层她一直知道、却从未正面触碰的东西——他藏起来的恨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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