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赵家沟的第一场春雪就下来了。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泥地上还没来得及变白就化了。董明蹲在院子门口修三轮车的链条,手指冻得发僵,扳手拧了两下没拧动,他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继续拧。
张虎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热姜汤递到他手边:"爹,先喝口暖暖。"
董明接过碗喝了两口,辣得嗓子眼一热,把碗还回去继续干活。张虎蹲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爹,今天镇上逢集,咱要不要去一趟?直播间里好些人问有没有新货,咱顺道看看。"
董明想了想,把扳手放下了。正好也该去镇上补一批包装箱,顺便看看有没有山里野生的干果新货可以淘。
"行,你跟我一块儿去。苏妹子看着院子。"
苏晚从西厢房探出半个身子:"董大哥你放心去,货我盯着,打包我来,直播间你不在我帮你播一会儿。"
董明看了她一眼。苏晚这段时间话比刚来的时候多了,眉眼间那层紧张散了,干活的时候会哼两句小调——虽然跑调,但听着让人踏实。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头发盘起来用一根筷子别着,整个人利利落落的。
"那辛苦你了。"董明拍了拍手上的油污,站起来。
苏晚笑了一下:"辛苦啥。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今天蒸了包子,白菜粉条馅的。"
"回来吃。"
董明把工具箱扔进三轮车斗里,又往里面放了一捆绳子、两件雨衣、一壶热水。张虎已经在车斗里坐好了,裹着一件军大衣,缩着脖子等。董明跨上三轮车蹬起来的时候,后轮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印子,吱扭吱扭地往村口去了。
苏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拐过巷子口,低头把围裙系紧了,转身进屋开始分货。苏酥在院子里追藏獒崽,狗崽子已经长大了不少,肥嘟嘟的,被小丫头追得满院子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赵家沟的早晨就这么开始了。安安静静的,有一点点炊烟,有一点点狗叫,有一点点鸡鸣。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逢集日,会成为这一天几个人命运里转折的一个岔口。
同一时刻,京华。
董嫣然坐在一间写字楼十二层的格子间里,面前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密密麻麻的表格。她把最后一行数据核对完毕,保存,关掉文件,然后靠在椅背上深深吐了一口气。
她的第一份工作,销售助理,底薪四千五加提成。干了整整三个月,上个月的提成下来,这个月工资到手七千二。她盯着手机银行里的到账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格子间周围同事在聊天、打电话、敲键盘,一片嘈杂。她坐在中间,忽然有点发愣。七千二,这笔钱她打算怎么花?
一个月房租两千二,吃饭交通能省则省,剩下的钱她算了算,能匀出三千来。她先去了一趟商场,在珠宝柜台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带一颗小小的珍珠坠子,花了六百八。柜员包好盒子的时候问她:"给妈妈买的?"
董嫣然点了点头:"嗯。给我妈。"
她揣着那个小盒子走出商场,在门口停了一下,又折回去。她走到隔壁的鞋区,一排一排地看过去。柜员迎上来问想要什么款,她说:"给我爸买双皮鞋,他……四十多岁,干活穿的,要结实。"
柜员给她推荐了一款深棕色的商务休闲皮鞋,牛皮的,底厚,耐穿,打折下来四百二。董嫣然拿起来看了看,皮面光洁,针脚密实,看起来是双体面鞋。她想象了一下这双鞋穿在董明脚上的样子——那天她从京华回家过年的时候,董明穿的还是一双磨破了底的旧布鞋,鞋帮子上沾着泥,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那儿有一个洞。
她把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拿手指戳了戳,觉得确实结实。
"包起来吧。"
柜员包鞋的时候,董嫣然站在柜台旁边,目光落在旁边货架上一双更贵的皮鞋上——真皮的,八百多,鞋面亮得能照人。她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拿了那双四百二的。不是舍不得,是怕买太贵了,董明舍不得穿,会压在柜子底下落灰。那双四百二的,他也许舍得踩在地上。
她拎着鞋盒走出商场,坐地铁回宿舍。一路上她把鞋盒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装纸上印的品牌logo。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她大概五六岁,董明去县城做活回来,给她带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她记得那双鞋特别亮,鞋头有一朵塑料小花,她穿上之后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董明蹲在旁边看着她笑,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光。
那双鞋她穿了一个夏天就小了,后来不知塞到了哪个柜子里。但她此刻坐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忽然非常清晰地想起了董明蹲在那儿笑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脸上的褶子没这么多,眼睛里有一层她后来再也没见过的、干净的欢喜。
董嫣然把鞋盒抱紧了一点,低下头。
她回到宿舍,把给王艳的项链和给董明的皮鞋摆在桌上。她拿起手机先给王艳发了条消息:"妈,我给你买了条项链,后天回去给你。"
王艳回得很快:"又乱花钱,妈有首饰。你留着自己用。"
"第一份工资,必须给你买。"
王艳发了个笑脸,没再推辞。董嫣然放下手机,又拿起另一个手机——董明的号码她存了两个,一个叫"爸",一个叫"赵家沟老董"。她点开"爸"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爸,我发工资了。给你买了双皮鞋,寄过去?"
发完她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那边没回。她知道董明可能在忙,就把手机放下。她去洗了个澡回来,看到董明回了三个字:"别乱花。"
董嫣然又发了一条:"第一份工资,应该的。你穿多大码?我记得你以前穿四十二。"
董明回得还是慢,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看着买吧。"
董嫣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鞋盒上标的尺码拍了个照发过去:"买的四十二的,不合脚我换。"
董明这回回得快了:"四十二就对了。"
后面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个大拇指让董嫣然端着手机看了半天。她笑了笑,把手机锁了,然后打开支付宝,在转账页面输入了"1000",收款人写的是"赵家沟老董"。备注栏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每月生活费"。
她点确认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每个月不管多难,这一千块都得转。他嘴上说"别乱花",可她知道他一个人在村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想起每年回村看见董明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想起他灶台上永远只有半瓶酱油和一碟咸菜;想起他穿的那双破布鞋——她就觉得那钱非给不可。
一千块不多,够他在村里买几袋面、添两件衣裳。比什么"爸我想你"这种话来得实在。
她以前不会做这些。以前她甚至不会主动想起他。可不知道为什么,毕业后这几个月,她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董明蹲在门口抽烟的样子——沉默的,佝偻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还在那儿站着的树。她每次想到那个画面,心里就有一个地方闷闷地发酸。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愧疚?心疼?还是某种越来越清晰的知觉,告诉她她这些年也许一直误会了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
她想起高考那年,王艳跟她说"你爸连句问候都没有"。她信了。可后来她偶尔会想,如果那时候她主动给他打一个电话呢?他会不会接?他会不会在电话那头跟她说一句"闺女加油"?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但往后的日子,她想做点什么。哪怕迟了。
第二天,董嫣然去邮局把皮鞋寄了出去。单子上填地址的时候,她写"赵家沟老董"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寄完出来她站在邮局门口看了看天,京华三月的天灰蒙蒙的,光秃秃的树枝上刚冒出一丁点绿芽。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走去。
日子往前走着,她要开始攒第二个月的"生活费"了。
赵家沟那边,董明和张虎在镇上逢集逛了大半天。集市上人头攒动,卖山货的、卖菜苗的、卖农具的挤成一片。董明在一家干货摊上挑了二十斤山核桃仁,又在一家农户手里收了十五斤干木耳。张虎在旁边跟人讨价还价,嘴皮子利索,把木耳的价格压下去两块钱一斤。董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这孩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快收摊的时候,董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一个老汉在卖野蜂蜜,二十块钱一斤,说是自家养的山蜂。董明凑过去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花香混着蜜的甜腻,是好货。他一口气买了十斤,把老汉高兴得直搓手,又多送了小半斤。
买完东西已经下午三点了。两个人把货装好,张虎坐在车斗里抱着货箱子,董明在前面蹬着三轮往村里走。春天刚开头,路边的杨树抽了新芽,细嫩嫩的一层绿雾笼在枝条上,偶尔有鸟从枝头蹿出去,在灰蓝的天上划一道弧线。
"爹,"张虎在后头喊了一声,"你说咱今年能攒多少钱?"
董明蹬着车,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倒:"好好干,不会少。"
"攒够了你打算干啥?"
董明没立刻回答。三轮车颠了一下,他握紧车把稳住方向,过了一个坑之后才说:"再说吧。"
张虎在后头没追问。他抱着箱子,看着董明弯着的脊背,那件深灰色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了,后脖梗子上有一道晒出来的分界线,上面白下面黑,像一条地标线划出了他半辈子的风吹日晒。
张虎忽然喊了一句:"爹!我给你换件羽绒服吧,你那件都磨薄了!"
董明头也没回:"不用。闺女买的,穿着暖和。"
张虎在后头咧嘴笑了。他早看出来了——董明这件羽绒服从入冬穿到开春,里里外外不知道洗了多少遍,袖口起毛了也不换。村里周姐说过一句"老董你这衣裳该换换了",董明就回了一句"闺女给买的,穿着舒坦"。
张虎把那句话记住了。他心里想:他闺女给买件衣裳,他能穿一整个冬天舍不得换。那他张虎呢?他什么都没给爹买过。
他想着等今年夏天赚了钱,一定给董明买件好的。
三轮车沿着省道往赵家沟方向走,路过一段比较偏的路段——左边是河滩,右边是荒坡,前后都看不见人和车。董明正蹬着车,忽然看见前方路边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几个男人蹲在路边抽烟。
董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在部队待过三年,那种对危险的本能让他脊背瞬间绷紧。那几个人看着不像跑长途的司机——身上没灰,鞋上没泥,蹲着的姿势也不像赶路人,倒像在等什么。董明放慢了车速,回头给张虎递了个眼神。
张虎看见了,手悄悄摸到了车斗里工具箱上放着的那根铁扳手。
三轮车经过面包车的时候,其中一个男人站起来,往路中间走了一步,伸手拦了一下:"喂,老乡,问个路。"
董明把车停住了。他没下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另一只脚撑在地上,保持着随时能蹬车跑的姿态。
"问啥?"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脸上的肉堆起来:"从这儿到赵家沟还有多远?"
董明没回答。他注意到另外三个男人已经绕到了三轮车后面,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圈。他们的眼睛没有看董明的脸,全在车斗里那些货上——那些核桃、木耳、蜂蜜,在乡下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这些人眼里,是可以换钱的。
"你干啥的?"董明问。
"做买卖的。"那男人往前又走了一步,"老乡,你这车上货不少啊,卖不卖?我们高价收。"
董明的手已经握住了车把,左脚慢慢往脚蹬上移。他嘴里说:"不卖,自家吃的。"
"别呀,价钱好商量——"
那男人说话的时候,后面三个人已经开始往车斗那儿靠了。张虎坐在车斗里,手攥着扳手,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那些人的手——最右边那个人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鼓起一个长条的轮廓,像是刀。
董明突然猛蹬脚蹬,三轮车往前窜出去的同时,他朝张虎喊了一声:"虎子!别管货!"
但张虎没跳车。车斗里的货是他一袋一袋挑的、一块一块砍价买回来的,那是董明一个冬天的心血。就在三轮车窜出去的一瞬间,那个右手插兜的男人猛地从后侧扑上来,一把抓住了车斗的栏板,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果然是一把匕首,寒光一闪,他扒着车斗就要往上翻。
张虎抄起扳手就砸了过去,"铛"一声砸在那人的手腕上,匕首脱了手飞出去。可那人身后又窜上来两个同伙,一个人从侧面一把拖住张虎的腿往下一拽,张虎重心不稳从车斗里翻了下去,摔在路边的碎石上。另一个同伙从前面拦住了三轮车的去路,董明被迫刹住车。
张虎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但他看见董明已经被两个人围住了——一个掐住他脖领子把他往车下拽,另一个弯腰去翻车斗里的货。
张虎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这辈子已经坐过五年牢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惹事、不能再打架、不能再让任何人大喊"杀人犯"三个字。但他此刻看见董明被人掐着脖子往后拖——董明那张被阳光晒黑的脸正在发紫,眼睛瞪着,一只手拼命抠那人的手指,另一只手护着怀里那个装蜂蜜的玻璃罐——张虎什么法条都记不起来了。
他吼了一嗓子,整个人像一头被放出笼的野兽一样冲了上去。他一脚踹在掐董明脖子的那个男人胸口,把人蹬出去两米远,然后自己转身扑向正在翻车斗的那个人。那人刚摸到一袋核桃,张虎一扳手砸在他肩膀上,他惨叫一声缩回手。
但剩下那个最早说话的男人从侧面冲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张虎余光瞥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完全躲开了,他侧了一下身,那把刀从他左侧肋下划过去,刺穿了他的军大衣和里面的毛衣,扎进去两三寸深。
血一下子涌出来,暗红色的,瞬间把军大衣的里衬浸透了。
张虎闷哼了一声,身体晃了晃。但他没倒——他攥着扳手的右手猛地回击,一扳手砸在那人额角上,那人眼前一花松了刀往后倒。张虎踉跄了两步,扶着三轮车的车斗才没跪下去。
董明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看见张虎肋下那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颜色深得吓人。他嗓子一下哑了——"虎子!"
那几个人一看见血,互相使了个眼色,连滚带爬地窜上面包车,油门踩到底跑了。省道上只剩下三轮车、散落一地的货,和张虎捂着肋下站不稳的身影。
董明冲过去一把扶住张虎。他不敢碰伤口,手在张虎后背和胳膊上来回摸索,像在找一个可以扶的地方却哪儿都怕碰疼了他。"虎子!虎子你怎么样!"
张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白。他嘴唇哆嗦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个血洞,又抬起头看董明,嘴角咧了一下,想笑,但笑到一半变成了倒抽凉气。
"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货……货没事吧?"
董明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一把把张虎往三轮车上托,让他躺平在车斗里,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条备用绳子,死死地扎在张虎伤口上方的位置止血。他手上的动作又急又稳——在部队学过战场急救,但从没想过会用在自己孩子身上。
"别说话,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卫生所!"董明疯了一样蹬三轮车,两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上下翻飞,省道上的石子被碾得四处飞溅。他一边蹬一边回头看——张虎躺在车斗里,脸越来越白,嘴唇越来越紫,眼睛半睁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炉子里的余烬。
"虎子!别睡!你听见没有!"董明嗓子劈了,"你跟爹说话!别睡!"
张虎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动着:"爹……"
"哎!爹在!你说!"
"我……我在牢里头……那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纸在风里飘,"我老想……要是有人……来接我就好了……"
董明蹬车的动作没停,但眼泪已经糊了一脸。三月的风像刀片子一样刮着他的脸,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泪流满面地蹬着三轮,一路冲进了镇卫生院。
卫生院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姓孙,看见张虎那身血吓了一跳。他一边喊护士准备缝合一边把董明往外推:"家属外面等着!"
董明被推到走廊里,站在一扇关上的白门前面。他浑身都在抖——手抖得连根烟都点不着,打火机摁了三次才蹿出火苗。他蹲在走廊墙根底下抽了半根烟,烟灰掉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就那么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白门。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孙大夫开门出来了,口罩拉到下巴下面,脸上全是汗。"刀伤,没伤到内脏,差一点就到肺了。缝了二十多针,输血了,命保住了。但得住院观察。"
董明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蹲下去。他扶着墙站稳:"我能进去看他吗?"
孙大夫点了点头:"别让他乱动,别让他激动。"
董明推门进去的时候,张虎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他侧着头,看见董明进来,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那笑看着特别虚弱,但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稳,像一根刚刚被暴雨浇过又重新点起来的蜡烛。
董明走到床边,在凳子上坐下。他伸出手,在半空停了半天,最后轻轻地落在张虎的手背上。张虎的手冰凉的,指头上有老茧和细小的伤疤,但此刻安安静静地摊在那儿,像一只终于不用攥紧的拳头。
"爹……"张虎喊了一声。
"哎。"董明嗓子发哑,"你感觉咋样?"
"疼。"张虎老实说,"但是……不咋怕了。"
董明攥着他的手,攥得紧了一点。"虎子,你傻不傻?你为啥不跳车?你喊我一声我自己就跳了,你跟他拼命干啥……"
张虎摇了摇头。他转过头来看着董明,眼睛里面那层灰早就不知什么时候散干净了,底下是一整片澄澈的、热乎乎的东西。
"爹,"他的声音还是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我张虎这辈子,坐过牢,害死过人,爹妈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蹲了五年大牢,出来的时候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整天,我就想,这世上没人要我了。没人要我了,我活着干啥。"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慢慢淌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
"可是你来了。你那天晚上给我送了碗稀饭,你跟我说'走吧,回去睡觉'。你把我带回你家,你给我铺褥子,你给我电热毯,你教我剪视频、收山货,你给我发工资。爹,我亲爹都没给过我这么多。"
董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眶里那层水雾越来越厚,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张虎反手握住了董明的五指,紧紧地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带着一种用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就是你亲儿子!我张虎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往后谁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拼命!"
最后一句话喊出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空气都震了一下。旁边的小护士正在换吊瓶,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打翻。
董明坐在那儿,任凭张虎攥着他的手。他低了低头,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地掉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湿痕。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可眼泪还在往外涌,他又抹了一把。
"虎子,"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好好养伤。爹给你炖排骨汤。"
张虎咧着嘴笑了。他笑得满脸是泪,像一条流浪了很久的狗终于被人抱进了屋。
那天晚上董明没有回赵家沟。他给苏晚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声音还是哑的,把事情简短说了。苏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董大哥,虎子没事就好。你好好陪他,院子这边我看着。"
董明"嗯"了一声。
苏晚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轻的:"你吃饭了没有?"
董明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忘了。"
"医院门口有小卖部,你去买个面包垫垫。虎子醒来还得你照顾,你倒了谁管他?"
董明站在医院走廊里,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苏晚的声音。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可苏晚那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道暖流,顺着耳蜗钻进他心里去。
"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之后他去门口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蹲在走廊里就着凉水吃了。啃到第二个面包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张虎说的那句话——"我亲爹都没给过我这么多"。
他把面包嚼完了,把包装纸叠好揣进兜里,起身回了病房。
张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眉间不再皱着。董明坐在凳子上守着,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他看着张虎睡着的样子,想起那年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年轻人——坐在河滩的大石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抖得打不着火。那时候张虎眼睛里全是灰,董明觉得他撑不了几天了。
可今天这个人替他挡了一刀。命都不要了。
董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张虎的头发——头发茬硬邦邦的,扎手。他收回手,在黑暗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董嫣然小时候在他怀里睡着的模样,小小的脑袋贴着他胸口,呼吸声软得像绒毛。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深的羁绊。可后来那个小脑袋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在电话里用"嗯"字回答他的陌生人。
可此刻躺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跟他没有一滴血的关系,却把命放在了他的命前面。
董明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虎子,你就是我儿子。"
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窗外,镇上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病房里很安静、很稳当——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地响着,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简简单单地循环着。
那首曲子董明在往后余生的很多个夜晚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苏晚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了几天,每天炖了排骨汤、熬了小米粥送过来。苏酥跟着来了一回,趴在张虎病床边上看他缠满纱布的腰,小声问:"虎子叔,你疼不疼?"
张虎咧着嘴笑:"不疼,虎子叔是钢铁做的。"
苏酥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的边缘,像怕碰疼了他似的:"钢铁也会疼吧。我给你吹吹。"
她凑过去对着纱布轻轻吹了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张虎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扭过头去看窗外。
董明坐在床尾,端着苏晚送来的排骨汤慢慢喝。汤是苏晚早上炖的,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油撇得干干净净,喝下去从胃暖到心口。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看着病房里这三个人——躺在床上的张虎、趴在床边的苏酥、站在窗边削苹果的苏晚。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忽然觉得很满。那个空了二十年的胸腔,此刻被什么东西填得结结实实的。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钱,不是房,不是任何他从前以为能撑住他的东西。是一些更软、更烫的东西。
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滴汤喝干净了。
张虎住院的第五天,快递员老刘把一双皮鞋送到了赵家沟的院子里。苏晚代收的,打开一看,是一双深棕色的新皮鞋,鞋盒里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爸,第一份工资买的。穿坏了再买。嫣然。"
苏晚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把纸条原样折好放回鞋盒里。她没有给董明打电话说这件事。她想等他回来,亲手把鞋子递给他,亲眼看见他打开盒子的那一刻。
而同一时刻,董明站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抽着烟,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短信——一千元,备注"每月生活费",汇款人"嫣然"。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他在台阶上蹲下来,把烟抽完了,又把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病房走去。推门进去的时候张虎正在喝粥,看见他就笑:"爹,你眼睛怎么红了?"
"烟熏的。"董明说。
他走到床边坐下,接过张虎手里的粥碗,一勺一勺地喂他。张虎也不推辞,张开嘴等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幼兽。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山脚下的赵家沟,炊烟正一缕一缕地升起来。
日子还要往前。该来的还没来完。但此刻这一刻——病房里的药水味和粥米香混在一起,董明低头喂粥的时候袖口蹭到张虎的下巴,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就是所有人都在拼命活着、拼命变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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