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像一床越盖越沉的棉被,把赵家沟压得严严实实。十二月底下了第一场大雪,山里白茫茫一片,核桃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霜,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碎冰。董明每天巡山的时候踩着没到脚踝的雪,哈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走一路散一路。
但直播间的热度没被雪冻住。
那段时间不知道是平台给了流量还是年底消费旺,董明的账号忽然就爆了。一条他蹲在雪地里剥冻核桃的视频——镜头里他手冻得通红,拿石头砸开核桃壳,露出白生生的核桃仁,往嘴里一塞嚼得嘎嘣响,说了一句"冬天的核桃最香,冻过的更甜"——那条视频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十万。评论区炸了锅,"老董太实诚了""这核桃看着就香""给我来五斤"。一夜之间涨了两千多粉丝,订单从每天二三十单直接飙升到上百单。
董明那天早上起来看手机,眼睛揉了三次才相信自己没看错。他愣愣地坐在炕沿上,把那条视频底下的评论一条一条翻过去,翻到手指发麻。张虎端着稀饭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个表情,凑过去一看,手里的碗差点端不稳。
"爹,咱火了?"
董明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虎子,今天得多买点包装箱。"
张虎碗往桌上一搁:"我这就去镇上!"他裹上棉袄蹬上三轮就跑,在雪地里骑得飞快,后轮甩起一溜碎雪。
那天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订单像雪片一样从后台涌出来,董明负责核对订单信息,苏晚负责分货理货,张虎一个人蹲在地上折纸盒、装货、贴面单,手速快到董明都看不清。苏酥被托给隔壁周姐照看了一天,小丫头傍晚跑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纸箱,瞪大了眼睛:"董叔!你们卖了这么多呀!"
董明蹲在地上胶带机拉得哗哗响,抬头冲她笑:"给苏酥攒嫁妆呢。"
苏晚在旁边噗嗤笑了:"她才多大就嫁妆。"
"早点攒,攒厚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干到凌晨一点,第一批两百多个订单全部打包完毕。张虎把最后一箱搬上三轮车,累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四仰八叉地喘粗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长串一长串的,像一条快累死的狗。
董明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两个人对着夜色里的雪地抽了一会儿。
张虎吐了口烟说:"爹,照这个势头,咱一个月能挣不少。"
董明把烟灰弹了弹:"嗯。"
"你准备咋办?钱存着还是……"
董明吸了一口烟,停了一会儿才说:"存着。"
"全存着?"
"全存着。"董明把烟头摁灭在雪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虎子,你别往外说。咱赚多少钱,除了咱仨,别让外人知道。"
张虎坐在地上仰头看他,雪地反射的月光把他爹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张虎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得意,是一种沉得往下坠的、被冷火煅过的清醒。
"爹,你防着谁呢?"
董明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回答。他把张虎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雪:"走了,睡觉。明天还有订单。"
张虎没再问。但他心里隐约知道,董明防的不是村里人——是远在京华的那些人。那个他嘴里从不多提、但每个月准时打钱的"前妻",和他那个偶尔发消息、却从不主动打电话的闺女。
那一晚之后,董明每天下播都会做一件事。他把当天的收入算清楚,刨掉成本、工资和日常开销,剩下的整数——五千、八千、一万——全部转进一个单独的账户里。那个账户的密码只有他知道,卡藏在炕席底下用油纸包了三层。张虎和苏晚从来没问过,但他们能感觉到,董明对钱的敏感到了一个近乎偏执的程度。
他给自己和苏晚、张虎定的规矩很简单:工资按时发,不多不少;日常开销敞亮,不抠不省;但赚的大头,全部封死不动。
苏晚有一次无意间瞥见他对着手机银行屏幕发呆,屏幕上那串数字她没看清,但她看见了董明脸上那种表情——不是高兴,是一层薄薄的、寒凉的东西,像冬天窗玻璃上凝的霜。
"董大哥,你咋了?"
董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没事,核账呢。"
苏晚没追问,但她心里知道,这个男人在攒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不是冲着钱去的,是冲着别的什么。
日子越来越忙,董明直播间从土特产渐渐扩展到了山里的一些稀罕物件——野生蜂蜜、山茶油、苦荞茶、苏晚自己晒的野菊花。苏晚出了个主意,把赵家沟几种山货打包成"冬日暖阳礼盒",三斤核桃、两斤枣干、一罐蜂蜜、一包野菊茶,定价九十八,包邮。第一批上了三百盒,三天卖光。
董明看着后台的销量和账户里那串越来越长的数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开始慢慢落了地。他有时候深夜坐在炕上看账本,手指摩挲着页边的折痕,脑子里会不自觉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在县城建材厂扛水泥,郑老板扔给他一沓零钱说"结清了走吧",他蹲在厂门口一张一张数,总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那是他一个月的工钱。
现在他一个晚上就能挣到那个数。
但他没有高兴。准确地说,他高兴不起来。那股被压了二十年、被蔑视了二十年、被挂断电话和拒之门外的火,在他胸腔里烧着,温度从没降过。他只是学会了把这团火藏在最深的骨头缝里,让它慢慢烧,不冒烟,不亮光,谁都不知道。
账本合上的那一刻,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着。"
等着什么,他没想清楚。但他在等。
农历腊月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赵家沟虽然穷,但年还是要过的。老周家的媳妇蒸了一屉一屉的粘豆包,刘婶子杀了两只大公鸡挂在房梁上风干,王奶奶坐在炕上剪窗花,红纸屑落了一膝盖。
苏晚带着苏酥也在准备过年。她买了两斤五花肉、一袋白面、一包红糖,打算包饺子蒸年糕。小丫头兴高采烈地帮她洗红枣,洗完自己偷吃了三颗,被苏晚轻轻拍了一下手。
而就在这种家家户户准备团圆的气氛里,有人开始替苏晚操心了。
操心的那个人是周姐。小卖部的老板娘周姐,在赵家沟算是个消息中转站,谁家闺女没出嫁、谁家儿子没娶媳妇,她心里都有本账。腊月初八那天,苏晚来小卖部打酱油,周姐就拉住她说了一会儿话。
"苏晚哪,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是个事儿。孩子一天天大了,你得替自己往后想想。"
苏晚笑了笑:"周姐,我现在挺好的,有活干,能养得起孩子。"
"好什么好?你还年轻,三十出头,长得又周正,就这么一个人捱着?我跟你说,前两天有个远房亲戚托我带个话,他有个兄弟,在镇上做点小买卖,离过婚,没孩子,人挺实在的,你看要不要见见?"
苏晚的手在酱油瓶上停了一下:"周姐,我现在不想这些。"
周姐叹了口气:"苏晚,我是过来人。女人这辈子,一个人扛太难了。你好歹见见,不行拉倒,又不吃亏。"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周姐是好意,但她也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地方一直在隐隐地拒绝——她不是不想有个依靠,她是怕遇人不淑。上一个男人好话说了满嘴,最后在外头养了人,把她们母女俩扫地出门。她怕了。
但转念一想,苏酥马上要上小学了,学费、书本费、校服费,样样都要钱。她虽然跟着董明干活有了工资,一个月两千出头,够娘俩吃喝,但攒不下什么。万一苏酥生了病,万一院子有什么大修,她连应急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那就……见见吧。"
周姐一拍大腿:"那行!我让他腊月十二来,你们见个面。"
腊月十二那天,苏晚把苏酥送到王奶奶家,换了一件干净的蓝棉袄,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忽然有点恍惚——她上一次相亲是十年前了,那时候她还没结婚,心里还揣着一堆对未来的幻想。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的人眼角有了细纹,下巴尖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瘦了的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去了周姐家。
那个男人姓魏,四十出头,个子不高,脸圆圆的,嘴上叼着一根烟,进门第一眼就上下打量了苏晚一遍——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眼神里有一种让苏晚很不舒服的黏腻。
"哟,这就是苏妹子吧?周姐说你好看来着,果然好看。"他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烟灰弹在地上,"做啥工作的?"
苏晚说在帮人打包山货。
"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多。"
魏老板"啧"了一声:"两千多够干啥的?一个人带孩子,这点钱够买几罐奶粉?我跟你说,我在镇上开小超市,一个月纯利万把块,跟着我吃不了苦。你那边那工作辞了,带着孩子搬到我镇上那套房去,我养你们娘俩。"
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大,像在谈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那顿饭吃得苏晚如坐针毡。魏老板一直在吹他的超市、他的房子、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吹到后面就开始试探着提"以后咱们过日子"、"孩子改姓的事得商量"、"你这岁数还能再生一个不"。苏晚攥着筷子的手越攥越紧,但她硬是笑到了最后。
她告诉自己:为了苏酥,忍一忍。
那天回去之后,苏晚没跟董明提这事。张虎送货回来的时候路过苏晚家门口,看见她在院子里劈柴,劈得比平时狠多了,一斧子下去柴火裂成四瓣,碎屑溅了一地。张虎喊了声"苏姐"她都没听见。张虎心里犯了下嘀咕,但没多想,走了。
接下来几天,魏老板开始"正式追求"苏晚。每天傍晚来一趟张家沟,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停在苏晚院子门口按喇叭,拎着两兜子东西往里走——水果、零食、小孩玩具,看着像那么回事。但他进门从来不等苏晚说"请进",直接推门就进,还喜欢东翻西看,拉开她家橱柜瞅瞅有几瓶酱油、打开她家衣柜瞄一眼叠得整不整齐。
苏晚的心越悬越高。她每次看见魏老板的车停在门口,胃里就一阵痉挛。但她没有直接赶人,因为她怕——怕自己拒绝了这个,周姐就不介绍了,往后就真没人给牵线了。她一个人带着苏酥,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她不敢把所有的门都关上。
腊月十七那天晚上,苏酥被苏晚送到王奶奶家过夜——王奶奶说想孙女了,苏晚也就答应了。院子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坐在灶间烧水,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九点多的时候,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她以为是风,没起身。然后她听见脚步声——不是那种大大方方的"来了"的脚步声,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想不被发现的脚步,踩在泥地上又轻又急。
苏晚猛地站起来,灶膛里的火映在她眼睛里。她刚走到灶间门口,魏老板已经站在堂屋正中间了。他嘴里喷着酒气,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像两盏烧过头的灯,直勾勾地盯着她。
"苏晚,你躲啥呢?咱俩都处了小十天了,你还跟我见外?"
苏晚往后退了一步:"魏大哥,你喝多了,你先回去。"
魏老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喝多了?我清醒得很!你跟我相了多少回亲了,装什么正经?你一个离了婚带孩子的,你以为你多金贵?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苏晚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开始发颤:"你走!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你喊啊!这破村子黑灯瞎火的,你喊破嗓子谁听得见?"魏老板一伸手把堂屋的门从里面插上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层伪装的殷勤撕得干干净净,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油腻的、发狠的脸,"苏晚,你今天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花了那么多钱给你买东西,你以为白花的?"
苏晚后背抵在灶间的门框上,手在身后乱摸,摸到了一个捣蒜的石臼,她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臼壁的坑洼里。
魏老板朝她扑过来了。
那一刹那苏晚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苏酥的脸——小丫头捧着她做的核桃兔子跑过来喊"妈妈你看"的样子,趴在炕上画画的时候后脑勺一撮呆毛翘着的样子,每天晚上睡前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我最喜欢你了"的样子。
她不能出事。苏酥不能没有妈。
她把石臼抡起来往魏老板脑袋上砸去,但对方偏了一下头,石臼砸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反手就抓住了苏晚的手腕。
"你他妈还敢打我?!"他把她往墙上一推,苏晚的后脑勺磕在土墙上,一阵发黑。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叫声,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咣"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脚卡住。
张虎冲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从三轮车上顺手抄来的铁扳手。他身后跟着董明,董明手里攥着一根巡山用的防身棍,脸色铁青。
张虎一眼看见魏老板把苏晚按在墙角,脑子里那根弦"砰"地断了。他二话不说,一把揪住魏老板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往后一扯,魏老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张虎上去就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魏老板惨叫一声蜷成了一只虾。
"你他妈的!"张虎的扳手举起来就要往下砸——
"虎子!"
董明喊了一声。张虎的手停在半空,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疙瘩。他转头看了董明一眼,董明对他摇了摇头。
张虎咬着牙把扳手放下了,但脚又踹了一脚:"滚!再不滚老子把你腿打折!"
魏老板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骂了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然后一头扎进夜色里,面包车的引擎响了,油门轰得震天响,很快就听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晚靠在墙根上滑坐下去,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的头发散了,蓝棉袄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领口歪着,后脑勺磕的那一下正在起包。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抖得厉害。
张虎把扳手扔在地上,转头看了一眼董明。董明站在门口,棍子还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又强行按住的野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蹲在苏晚面前。
他没碰她,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就蹲在那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地披在苏晚肩上。那件外套是董嫣然寄的羽绒服,深灰色的,暖和。他就穿着那件羽绒服一路跑过来的,跑得浑身是汗。
"苏妹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人走了。没事了。"
苏晚埋着脸,肩膀还在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哭腔,像被堵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冲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有扑到董明怀里,她只是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董大哥……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董明摇了摇头。他没说话,站起来去灶间倒了一杯热水,蹲回来递给她。苏晚双手捧着那杯水,指尖还在抖,水面一圈一圈地颤着,像她此刻的心。
张虎站在门口,把脸别过去。他不想让苏晚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他攥着拳头站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苏姐,俺爹对你不错。"
那句话很短,轻得差点被夜风吹散。但苏晚听见了,董明也听见了。苏晚捧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张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蹲在自己面前的董明。董明没有回应那句话,他低着头,后脖子上的汗还没干,几根白头发在灯底下泛着光。
苏晚的眼泪掉进杯子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堵在胸口那团冰碴子一点点化开。
那晚董明和张虎没走。张虎把苏晚家的大门修好了——被他一脚踹歪了门轴,他用砖头垫了垫,又拿铁丝拧了几道,暂时能用了。董明把堂屋和灶间的地扫了,把碰倒的凳子和陶罐扶起来归位,把碎了的碗碴子拾干净。
苏晚坐在灶间的小板凳上,捧着那杯水,看着两个男人在她家里忙来忙去。张虎蹲在门口修门轴,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手上活没停;董明在灶台边上收拾碗碴,弯腰捡碎片的时候后背的脊梁骨一块一块凸出来,隔着毛衣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这座院子今天不一样了。有人在的时候,四面漏风的墙就好像没那么空了。
收拾完了,董明站在院子门口说:"苏妹子,这几天你先别一个人住。去我那边住两天,西厢房空着。虎子,你帮苏姐收拾几件衣裳。"
苏晚想说不用的,但她看着董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客套,没有怜悯,就是纯粹的、不能再纯粹的一句话——"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苏晚带着换洗衣服住进了董明院子的西厢房。苏酥还在王奶奶家,她计划第二天一早去接。她躺在西厢房的炕上,身下的褥子是张虎新铺的,被子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头顶的房梁是新的——董明回来之后翻修过,椽子上还留着木头的原色。
她翻了个身,把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董明临走前硬塞给她的"你先穿着,明天再还我"——拢在胸口,手指攥紧了袖口的拉链头。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魏老板那张扭曲的脸、张虎踹门冲进来的样子、董明蹲在她面前说"没事了"的声音。最后所有画面慢慢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董明蹲在地上捡碎碗碴,弯腰的时候后脊梁骨一块一块凸出来,像一座山被岁月磨得瘦了棱角,但还在那儿。
她把羽绒服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领口的绒毛里。
那上面还有董明身上的味道——干草、核桃壳、冬天的风。
她在那股味道里慢慢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董明去王奶奶家接苏酥。小丫头一见到他就蹦过来:"董叔!我妈呢?"
"你妈在咱家呢。走,叔带你去。"
苏酥坐在三轮车后斗里,两只脚晃来晃去,嘴里唱着不知名的小调。董明在前面蹬着车,冬天的晨光从山坡那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大一小,一前一后。
到了院子门口,苏酥跳下车往里跑:"妈妈!"
苏晚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里帮张虎摆弄包装箱。听见女儿的声音她直起身,苏酥一头撞进她怀里。苏晚蹲下来抱住女儿,搂得紧紧的,下巴搁在女儿头顶上。
"妈妈你昨天去哪儿了?"
"妈妈在董叔家住了一晚。"
"好玩吗?"
苏晚笑了一下,摸了摸女儿的头:"好玩。西厢房的炕可暖和了。"
苏酥"哦"了一声,转头看见董明正停好三轮车走过来,小丫头跑过去抱住他的腿:"董叔!我以后也来你家住!"
董明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行,给你留个房间。"
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笑声和藏獒崽的吠声混在一起,在冬天的晨光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苏晚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张快递面单还没贴上去。她看着董明把苏酥举得高高的,小丫头在半空咯咯地笑,头发丝在风里飘成一蓬金色的绒。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面单,贴好了,转身继续干活。
生活还要继续。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变着——像冰面底下的水,表面还是冻的,但深处已经开始流动了。
腊月二十八,快递停运前的最后一天,董明把最后一批订单打包发出。三个人在灯底下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张虎把它搬到院子门口,回来的时候搓着手说:"爹,今年年前最后一单了。过年了,咱也歇歇。"
董明点了点头,看了看日历:"二十七了。虎子,你过年怎么打算?"
张虎蹲在地上烤火,头也没抬:"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
"苏妹子呢?"
苏晚正在灶间洗碗,听见喊她,探出头来:"我带了点面过来,想着二十八咱包顿饺子。过年了,总不能冷锅冷灶的。"
董明"嗯"了一声,低头把账本合上。张虎蹲在灶台边上帮忙揉面,苏晚剁白菜馅,苏酥在旁边帮着剥蒜,蒜皮剥了一地,小丫头的手上全是蒜味,往鼻子上蹭了蹭,辣得直挤眼。董明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没说话。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馅的香味从帘子底下渗出来。张虎哼着走调的曲子,苏酥跟着他瞎哼哼,苏晚一边擀皮一边笑。
董明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县城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那年过年他一个人,煮了一袋速冻饺子,坐在客厅里看着春晚,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但屋子里还是冷得厉害。那时候他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老屋里,灶上的水在响,三个人的说笑声和一个小丫头的咿呀声交织在一起,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水汽,把外面的寒气全挡在了外头。
他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那年除夕,四个人围在老屋正房的炕桌上吃了一顿饺子。董明给苏酥夹了六个——"六六大顺";给张虎夹了八个——"八方来财";给苏晚夹了十个——"十全十美"。他自己碗里就盛了五个,苏晚偷偷又给他夹了三个。
"董大哥,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董明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饺子,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苏晚调的,咸淡正好,里面有她切的姜末和一点香油,香得董明喉结滚了一下。
零点的时候,远处的镇上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赵家沟没有人放烟花——太穷了,买不起那些东西——但有几户人家在院子里点了红蜡烛,烛光从窗户透出来,像一小朵一小朵暖色的花。
苏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董叔,你家怎么没有别人呀?你闺女呢?"
苏晚脸色变了一下:"苏酥,别乱问。"
董明把筷子放下,摸了摸苏酥的头发:"我闺女在北京上大学呢。她过年不回来。"
"哦……"苏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她想你吗?"
董明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停,然后继续摸了摸:"应该想吧。"
苏酥"嗯"了一声,又趴回窗台上看蜡烛去了。
苏晚偷偷看了一眼董明,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碗里的筷子放下来之后就没再拿起来。她伸手给他添了一勺饺子汤,轻声说:"董大哥,喝口汤。"
董明端起碗喝了一口。
院子里藏獒崽忽然叫了一声,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跟着叫了起来,此起彼伏的,像在替赵家沟的人拜年。董明听着那些狗叫声,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热了一路。
他想,这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在狗叫声和烛光里开始了。他不知道自己明年会站在哪里,但他知道——此刻他身边有人。有叫他"爹"的虎子,有叫他"董大哥"的苏晚,有叫他"董叔"的苏酥。
这些人不是他亲生的,不是他血缘里的。但他们围在他身边,像一口灶膛里的几根柴火,各自烧着各自的,但凑在一起就暖了。
他放下碗,看了看窗外。夜空里零星几颗星星,冷冰冰地亮着。他收回目光,炕桌上的饺子还剩半盘,冒着微弱的热气。他伸手又夹了一个,慢慢嚼着,嚼得仔细,像要把这一整年的滋味都嚼进肚子里。
年初三那天,董明收到一条消息。董嫣然发来的,是一段小视频——她在宿舍里包饺子,手上全是白面,对着镜头说:"爸,过年好。我们宿舍几个没回家的凑一块儿包了饺子,你看我包的,丑不丑?"
镜头里她笑得挺高兴的,后面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背景音。董明把那段视频看了四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最后回了一句:"不丑。看着就好吃。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董嫣然回了个"嗯",加了一句:"爸,我今年六月毕业了。"
董明盯着"毕业"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
"找工作呗。先在北京试试。"
"行。缺钱了跟爸说。"
"嗯。你那边……村里冷,你多穿点。羽绒服穿了没?"
董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羽绒服他整个冬天就没脱下来过,袖子磨得有点发亮了,但暖和。他拍了张自拍发过去,袖子举起来对着镜头:"穿了。天天穿。"
董嫣然那边回了一个笑脸。
董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冬天的太阳淡淡的,像一枚被磨薄了的铜钱,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中间。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进屋了。
屋里苏酥在追藏獒崽,张虎在剁馅,苏晚在揉面。那锅饺子汤还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走进那个热气腾腾的屋子,把门带上了。
外面是冬天。
里面是日子。
正月十五那天,董明一个人去了后山的河边。雪还没化完,河滩上的石头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站在河边点了根烟,看着水从冰面底下流过去,不动声色的,慢慢悠悠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银行账户看了看——那串数字他已经很熟悉了,每一笔进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算了一笔账:照这个速度,再用一年,他就能攒到那个数字了。
那个数字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但他心里有杆秤——那杆秤的一端是他半辈子被轻视的岁月,另一端是他攒下的每一分钱。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烟掐灭在雪地上。
远处山坡上传来苏酥喊他的声音——"董叔——回来吃饭啦——!"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方向冒着淡淡的炊烟,灰色的烟在蓝天底下散成细细的一缕。他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的时候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董嫣然要毕业了。毕业之后她是留在京华工作,还是……他不敢想后面的那个选项。因为那个选项一旦成真,就意味着那两个他刻意保持距离的人——王艳和董嫣然——会重新进入他的生活。
他不想让她们进来。
但他也知道,有些门你关上了,不代表人家不会敲。
河水流着。烟散了。
他走进院门的时候,苏酥已经等在门口了,手里捧着一碗热汤圆,白瓷碗里漂着五六个圆滚滚的白团子,热气熏着她的下巴。
"董叔!我妈包的芝麻馅的!你快尝尝!"
董明接过碗,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汤圆烫得他舌尖一麻,但那股芝麻的甜香从口腔一直往鼻子里钻,暖融融的。
"好吃。"他说。
苏酥咧嘴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张虎在灶间喊:"爹,还有一锅!给你留着呢!"
董明端着碗站起来,往灶间走。身后那扇院门虚掩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槛上打了个旋,又散了。
他走进去,把门关严了。
(第五章完。第六章:以命报恩,半路父子——董明外出采购途中遭遇劫匪,张虎替他挡下一刀,重伤后在病床上喊出"你就是我亲爹"。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先发生:苏晚在年后的某一天,把那张深灰色羽绒服洗好叠好还给了董明,叠的时候在袖口内侧发现了一根线头脱了,她拿针线细细地缝好了,没告诉他。而苏晚缝那根线头的时候,张虎从门口经过,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他给董嫣然的微信发了一句话:"嫣然,你爸有个人在照顾。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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