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返乡创业,众叛亲离的开局

## 第3章:返乡创业,众叛亲离的开局


张虎住进东厢房的第三天早上,董明从正房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院子里。张虎正蹲在井台边洗脸,水花溅了一脸,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的水珠子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董明把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


张虎没接,拿毛巾擦了把脸,脑袋歪了歪:"啥?"


"工资。一个月一千五,包吃包住。先干着,后面生意好了再加。"


张虎愣了愣,把毛巾搭在肩上,站起来,两只手在身上擦了擦,却没接那个信封。他看着董明,目光有点儿僵:"董叔,你收留我吃住我就感激不尽了,钱我不能要。我在牢里待了五年,啥本事没有,你教我剪视频、理货、打包,我没交学费还白吃白住,再拿钱我成啥了?"


"你成我员工了。"董明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虎子,你跟着我干,就是正儿八经的工。我给你开工资,天经地义。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张虎攥着那个信封,指头捏得发白。他低下头看着封面上董明写的"虎子工资"四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写作业。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董明拍了拍他肩膀:"收着。回头攒够了,给自己买两件像样的衣裳。你身上这件洗得都透光了。"


张虎把信封揣进裤兜里,揣得紧紧的,半天没撒手。他转过身去继续洗脸,水撩在脸上,哗哗的,但董明看见他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那天晚上,张虎躺在东厢房的炕上,把信封里的钱抽出来数了一遍——十五张崭新的红票子,连号的,董明特意从银行换的新钱。他把那沓钱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全家福放在一起,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怕它飞了。


他翻了个身,对着窗户外面模糊的月光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张虎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见。


而正房里,董明也没睡着。他躺在炕上盘算着下个月的进货和物流成本,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如果每个月稳定出五十单,刨掉成本和给张虎的工资,他能剩个一千出头。再加上联防员那份工资,日子能过。紧巴是紧巴了点,但比在县城看人脸色强。


他心里盘算着,翻了个身,睡着了。嘴角是微微往上翘的——因为他知道隔壁屋有个人在。那个人的呼吸声透过薄墙传过来,均匀、踏实,像一条河在夜里安静地流。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董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山,穿着联防员的制服,背着一壶水、揣两个馒头,沿着赵家沟后山的防火道走一圈。山上没什么人,但秋天树叶落得厚,踩上去沙沙响,有时候能惊起几只野鸡扑棱棱地飞走。他巡完山回来,张虎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水缸挑满了、直播架支好了。


张虎干活从不偷懒,而且他有一种让董明意外的敏锐——他对农村人的心思摸得特别准。哪家老太太舍不得卖核桃是因为那是儿子寄回来的种子,哪家老头儿拿出来的枣子是挑剩下的边角料,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董明收山货的时候带着他,他就在旁边递烟、倒水、陪老人唠嗑,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的实话套出来了。


"王奶奶,您这核桃是自家树上的?"


"是啊,后山那三棵老树,我嫁过来那年种的,五十多年了。"


"怪不得这么香。您儿子知道不?"


"他哪知道,他在南方打工,过年才回来一趟……"


"那您卖给我们吧,我们帮您销出去,钱打到您卡上。您儿子过年回来一看,哟,老太太自己挣钱了,多高兴。"


王奶奶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当天下午就让张虎上树打核桃,她在底下撑着口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董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茶杯,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干了二十年活,只知道埋头干,从没想过"说话"也是本事。张虎这本事是怎么练出来的?一个在牢里蹲了五年的人,怎么这么懂人心?


后来有一天晚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董明问出了口。


张虎端着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说:"牢里啥人都有。你不懂人心,你就活不下去。那些看上去最凶的,其实最好对付,你给他一根烟他就认你当兄弟。那些不声不响的,才是真要命的。你得学会从人家一句话里听出三句话来。"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缸子里的茶沫子:"刚进去那会儿,我谁都不信,天天跟人干架。后来有个老犯人跟我说——'小子,你拳头再硬,能硬得过铁栏杆?学学怎么让人家愿意跟你说话,比打架管用。'我后来就学这个了。"


董明听了没说话,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他心里想的是:这孩子在里面吃了多少苦?他说"学"这个字轻飘飘的,但一个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要咽下多少委屈才能学会"不打架、先说话"?


他没问。他给自己和张虎各续了一缸子茶,然后说:"你学得好。往后收山货这事你主谈,我干活。"


张虎咧嘴笑了一下:"爹,你就不怕我谈高了亏本?"


"亏了算我的。"董明说,"你尽管试。"


张虎没再说话,但那一整晚他的嘴角都是翘着的。


转眼入了冬。直播间里慢慢有了点起色,粉丝从七十多个涨到了两百多个。董明没买流量,全靠一条一条视频慢慢磨。他拍核桃的时候实打实敲开给人看,拍蘑菇的时候把晒干的蘑菇泡开煮汤,镜头怼着锅拍,热气把摄像头糊了一层水雾,他赶紧擦干净接着拍。评论区有人说"看饿了",有人说"老董实诚",他开始有了几个回头客。


第一笔像样的订单是十斤核桃、五斤枣干、两罐山菜酱,买家备注写着"看你好久了,试试"。


董明打包的时候仔仔细细地包了三层气泡膜,又在箱子里塞了一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做赠品。张虎在旁边帮他填快递单,两个人在灯下忙到快十一点。寄出去之后第三天,买家确认收货,给了个五星好评,还追了一条评论:"红薯干好吃!下次多放点!"


董明看着那条评论,把手机递给张虎看。张虎看完咧嘴笑:"爹,咱有回头客了。"


"嗯。"董明把手机收起来,面上淡淡的,但背过身去的时候嘴角咧得比张虎还大。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遇见了苏晚。


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天阴着,风不大但刺骨。董明巡山走了一条平时不常走的岔道——后山那片老松林子的防火道因为前几天下雨塌了一小段,他得去查看一下有没有滑坡隐患。


他沿着松林边的土路往上走,脚下是松针铺的厚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


那哭声若有若无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像一只小动物在林子里迷了路。董明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顺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老松树后面是一小片灌木丛,他拨开枝条一看——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蜷在树根底下,浑身是泥,头发上沾着松针,小脸冻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只手抱着一根枯树枝,跟抱着救命稻草似的。


"你是谁家的孩子?"董明蹲下来,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她。


小女孩抬起脸来看他,眼睛大得像两颗受惊的黑葡萄。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饿。"


董明心里一紧。他赶紧把身上的联防员外套脱下来裹住孩子,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凉的,但没发烧。他四下看了看,没看见大人,周围也没有任何脚印或遗落的物品。这孩子像是独自在山里走了很久。


"别怕,叔叔带你下山。你家在哪儿?你叫什么?"董明一边问一边把孩子抱起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还在抽抽搭搭的。


"我叫……苏酥。"她的声音闷在董明的肩窝里,像蚊子哼哼,"我妈……找不到了……"


董明抱着她快步下山,一路上不住地跟她说话,怕她睡着了——这么冷的天,睡着了就危险了。"苏酥,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妈叫苏晚。"


"你们家住哪儿?"


"不知道……"


"你妈穿什么颜色衣服?"


"红……红色的。"


董明心想,红色好认。他下了山直奔村口小卖部,周姐看见他抱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吓了一跳:"哟,老董,这谁家孩子?"


"山里捡的,走丢了。周姐你帮我看着,我去镇上找找她妈。"


他把苏酥放在小卖部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把外套重新裹好,嘱咐了一句"叔叔马上回来,你在这儿等着"就往外跑。还没跑出村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跑得跌跌撞撞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了好几轮。她看见董明,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董明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同、同志!"她喘着粗气,声音打着颤,"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这么高,穿着粉色的棉袄,叫苏酥……我就在后山坡上捡柴火,一转头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好几个小时……"


董明一下松了口气:"别急,孩子找到了,在小卖部呢。"


苏晚的表情从惊惶到愣住再到猛然涌上来的狂喜,那一瞬间的变化让董明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里的泪决了堤似的往下淌。她转身就往小卖部跑,董明跟在后面。


苏酥坐在椅子上喝热水,听见脚步声转头一看,喊了一声"妈——",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苏晚扑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得孩子都快喘不上气了,嘴里的词全是乱的:"你跑哪儿去了你吓死妈妈了你这孩子……"


苏酥在她怀里扭了扭:"妈……勒……"


苏晚松开一点,又搂紧了,埋在孩子肩窝里哭。小卖部的周姐站在旁边抹眼角,董明退到门口站着,背过身去掏了根烟点上。他不太会看这种场面——哭也好笑也好,都离他太远了。但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冒了股热气。


那是一种"还有人能被找到"的暖。


苏晚抱着女儿缓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头发还乱着,眼睛还红着,但眼神终于落稳了。她看了看周围,目光最后落在门口抽烟的董明身上。


"是你找到她的?"她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哑,"同志,太谢谢你了……真的太谢谢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董明把烟掐了,转过身来摆了摆手:"没事,正好巡山路过。孩子没事就好。你家住哪?怎么走到后山上去了?"


苏晚苦笑了一下:"我住前面张家沟,租了个院子。今天带孩子去后山捡点干松针引火用,就那么一小会儿……都怪我大意了。"


"张家沟到后山可不近。"董明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带孩子住那边?"


苏晚的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离婚了。没地方去,就……先租着。反正也便宜。"


董明没再多问。他说:"那你抱着孩子也走不了远路,我骑三轮送你们回去。"


苏晚推辞了两句,但董明坚持。他把小卖部门口的三轮车推出来,又找了条干净毛巾让苏酥擦脸。小女孩坐进三轮车斗里,裹着董明的外套,终于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叔叔,谢谢你。"


董明笑了一下,把车蹬起来:"坐稳了。"


三轮车颠颠簸簸地往张家沟走,冬天天黑得早,路两边的枯树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形成一排排模糊的影子。苏晚坐在车斗里搂着苏酥,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侧着脸看着前面蹬车的董明——他弯着腰,用力蹬着脚踏,后脖梗子晒得黝黑,联防员的制服外套脱给了苏酥,自己只穿了一件旧毛线衣,风从袖口灌进去把衣服鼓得圆圆的。


苏晚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激。这个人她以前没见过,但他抱着她女儿下山的样子、他蹲在小卖部门口抽烟等她的时候背过去的背影、他这会儿蹬着三轮送她们回家的动作——每一样都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体面人。


到了张家沟村口,苏晚租的那个院子很旧,院墙矮了半截,门板也是歪的。董明帮她把孩子抱下来,苏酥已经困得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给我吧。"苏晚伸手接。


董明轻手轻脚地把孩子递过去,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递一件瓷器。


苏晚抱着女儿站在门口,又说了一遍:"真的太谢谢你了董大哥。你进来坐坐吧,喝口水……"


董明摆了摆手:"天黑了,我得回去了。下次别带孩子去山上捡柴火了,家里需要引火的你跟我说,我那边有干松针,给你送一捆。"


苏晚愣了一下:"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巡山天天路过。"董明已经转身往三轮车走了,回头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事到赵家沟村口问老董就行。"


他说完跨上三轮车蹬走了。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暮色里,怀里苏酥轻轻呓语了一声,她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那天晚上苏晚把苏酥哄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灶间烧水。水开了她也忘了灌,就那么坐着,看着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光。她想起董明递孩子的时候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大手——那双手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可那双手抱孩子的时候轻得跟托着一片羽毛似的。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听他说"赵家沟老董"。她后来在手机上一搜,搜到"赵家沟老董"的直播间,点进去看了几条视频。第一条就是董明坐在核桃树底下剥青皮核桃,对着镜头憨憨地笑。


苏晚看着那条视频,忽然也笑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而董明那天晚上回到家,张虎已经把晚饭做好了——面条卧了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董明进屋的时候张虎正在摆筷子,头也没抬地说:"爹,你今天回来得晚,我把面先下了。"


董明"嗯"了一声坐下。他吃了一口面,忽然说:"虎子,今天在后山捡了个走丢的小孩。"


"啊?"


"送到家了。她妈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孩子租房子住。"


张虎点了点头,没多问。他只是往董明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咸菜:"面要凉了,先吃。"


董明埋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觉得这一天的冷都化开了。


日子继续往前赶。董明直播间里终于开始有了稳定的订单——每天三五个,多的时候十个八个。他一个人打包忙不过来,张虎就全包了。两个人在灯下一边干活一边闲聊,张虎手快,折纸盒、缠胶带、贴面单,一气呵成,比董明还利索。


有一天晚上打包完最后一箱货,张虎忽然问了一句:"爹,你闺女在北京上学?"


董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她跟你联系不?"


董明想了想:"有时候发个消息。不多,但有。"


"那挺好。"张虎低着头折纸盒,语气平平的,"有联系就好。比我强。我连个能发消息的人都没了。"


董明没接话。他起身去灶间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和张虎各泡了一杯茶,端过来放在桌上。


"虎子,"他坐下来说,"你在这儿就是一家人。我不是说好听的。你要愿意,以后逢年过节咱爷俩一块儿过。"


张虎抬起头,眼眶在灯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反光。他飞快地低下头去继续折纸盒,嘴里"嗯"了一声。


那个"嗯"里面包的东西太多了,董明听得出来。但他没点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往张虎那边推了推碟子里的花生米。


日子就这么走,董明巡山、直播、打包,张虎收山货、谈合作、里外操持。两个人的日子渐渐有了模有样,董明每个月按时给张虎发一千五,张虎把钱攒着,一分没花——他后来偷偷告诉董明,他想攒够了翻修一下自己家的老房子,哪怕不住,也不能让它塌了。


"那毕竟是我爹妈住过的地方。"他说。


董明听完没说话,第二天给他涨了两百块钱工资。


"爹,不是说好了一千五……"


"涨了就是涨了。"董明头也没回地走了。


张虎站在院子里,攥着信封,咧嘴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吸了吸鼻子。


十一月底的一天,快递员送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收件人写着董明,寄件地址是京华。董明拿剪刀拆开,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牌子他不认识,但摸起来厚实暖和,吊牌上标价四百多块。


羽绒服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写得有点潦草:


"爸,天冷了。我勤工俭学攒的第一笔钱,给你买了件羽绒服。你穿的时候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换码。嫣然。"


董明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件羽绒服和那张纸条,半天没动。


张虎从东厢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那儿,走过来扫了一眼:"爹,谁寄的?"


董明没说话,把纸条翻过来折好,揣进内兜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件羽绒服抖开,穿在身上。深灰色的,尺码刚好,拉链顺滑,领口有一圈软软的绒,贴着脖子一点都不扎。


"好看。"张虎说,"谁买的?"


"我闺女。"董明说。他的声音有点紧,像嗓子眼儿被什么堵了一下。


张虎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爹,值了。"


董明没应声。他穿着那件羽绒服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从屋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暖光里。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张纸条的边缘,纸有点毛了,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


他掏出手机,给董嫣然发了条消息:"羽绒服收到了。合身。暖和。谢谢闺女。"


那边隔了十几分钟回了一条:"合身就行。你穿厚点,别感冒了。我挺好,不用担心。"


董明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去,翻到相册把今天拍的几张山货照片发给她:"村里的柿子熟了,给你寄一箱?"


"好呀。"


简简单单两个字,后面跟了个笑脸。董明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他弯腰继续干活,但干活的时候嘴角一直带着那点弯——像一枚被焐热了的旧硬币,搁在手心里,不算值钱,但暖得让人舍不得松开。


那天晚上,董明坐在灯下给苏酥写了一张小卡片——他从张家沟回来之后,让周姐帮忙打听了苏晚家的情况,知道那母女俩日子过得很紧巴。他第二天让张虎送了一捆干松针和一袋土豆过去,苏晚收了之后托张虎带回来一句话:"董大哥,真的谢谢你。"


董明觉得"谢谢"听多了有点客气,但人家日子过得紧,他也没想过要什么别的。他只是在卡片上写了一句:"苏酥,下次别乱跑了。叔叔给你留了核桃,你来吃。"


卡片让张虎顺路捎过去。张虎回来的时候说:"爹,那家确实不容易,院子漏水了也没钱修。那女的……挺能干的,一个人带孩子,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董明"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剪片子。


他没注意到,张虎说"那女的"的时候,嘴角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但张虎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他送完松针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赵瘸子。赵瘸子拄着拐棍站在路中间,看着他从张家沟那个方向来,冷笑了一声。


"哟,董明家那个杀人犯又去张家沟了?怎么着,是去收山货还是去收女人?"


张虎站住了。他拳头在身侧攥了一下,但没动。董明教过他——"在村里做事,脸皮要厚、脾气要稳,拳头砸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吸了口气,从赵瘸子旁边走过去,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赵瘸子在后面嘿嘿地笑,声音像一根钝钉子刮在铁皮上:"装。一个个都装。杀人犯装好人,水管工装大款。我看你们能装到什么时候。"


张虎走过去了,但赵瘸子的话像苍蝇一样黏在他背上。他回了院子,董明正在屋里直播,声音从窗户传出来,温和又稳当——"大家看啊,这是咱们赵家沟今年的新核桃,皮薄肉厚,您收到货如果不满意,我老董包退……"


张虎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走到灶间去烧水,水烧开了,他把第一壶灌进保温瓶里,又把第二壶烧上。


他想着,董明对着镜头说了几百遍"不满意包退",脸上永远是笑眯眯的。可谁能想到笑眯眯的人心里扛着多少东西?他不知道董明扛了多少,但他知道自己扛的那些——五年牢狱、双亲离世、老家塌房、亲戚躲瘟神一样躲着他。这些东西他都扛着。但如果有人愿意跟他一起扛,他就不觉得那么沉了。


他往董明的水杯里加了一勺蜂蜜——他偷偷攒钱买的,一小罐,藏在橱柜最里面。他搅了搅,端到直播间的门口,轻轻推门搁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董明在直播里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啊",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愣了一秒,又喝了一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张虎已经走了。


他重新对着镜头笑:"没事,家里孩子给倒了杯水。咱们接着说啊,这个核桃啊……"


那天晚上下播之后,董明把张虎叫到正房。两个人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白酒——不多,各倒了一杯。


董明端起杯子跟张虎碰了一下:"虎子,咱们爷俩从认识那天到现在,快两个月了。"


张虎端杯跟他碰了:"嗯。"


"我这个人,嘴笨,不爱说好听的。但你跟着我,我心里有数。"


张虎抿了一口酒,烈酒呛得他眨了眨眼:"爹,你不用说这些。你那天晚上给我送稀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啥人了。"


董明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你爹妈走得早,你一个人在世上没着没落的,我比你大十几岁,该操心就操心。但是虎子,你得记住——我不是你亲爹,我也没想替谁。我就是觉得,这世上好人该有好报。"


张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你就是我亲爹。我张虎不认别的,就认你。"


董明没接话。他伸手又给张虎倒了半杯酒,自己也添上,两个人又碰了一下。杯沿相撞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夜里传得格外远。


窗外刮过一阵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响。屋里酒气淡淡地浮着,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棵被风吹到一块儿的树,根各扎各的土,但枝丫已经缠在一起了。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该来的,一件都不会少。


那晚董明喝了两杯酒就睡下了。凌晨两点多,他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赵所长打来的。赵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紧:"董明,你那边有没有异常?镇上接到通报,说有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从省道往你们那片山区移动,具体人数不明,但带着刀。你先别声张,明天一早组织村里几个可靠的人加强巡查,有情况随时报。"


董明彻底清醒了。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漆黑一片。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他心里像被人扔了一块石头进去,沉甸甸的,砸得底下的水翻了个儿。


他穿上董嫣然寄来的那件羽绒服,坐在炕沿上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里缓缓上升,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村里的人、山里的货、直播间里刚稳定的订单、张虎的工资、苏酥母女、赵所长的那通电话。


他忽然想起那年蹲在县城墙根底下,打了三通电话没人接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董明,往后别指望谁了。"


可赵所长的电话让他意识到另一件事——这世道,不光是你指望谁的问题,还有谁指望你的问题。


张虎在隔壁睡得正沉。赵家沟的百来户人家也在睡。山脚下那条省道静悄悄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董明知道,有些事要来了。


他摁灭了烟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下一章:低谷逢月,人间苏晚。但在此之前,一场暗夜里的试探,让董明第一次在乱世前嗅到了真正的危险——而那场试探,也将让他和苏晚的命运彻底纠缠在一起。)


注:本文来自【百常工具网】的【乱世归途】栏目,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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