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一通断线电话


## 第2章:一通断线电话


那天下午在镇上等着董明的,是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自称姓吴,说是县退役军人事务局新来的工作人员。董明坐在镇政府一楼那间又窄又暗的接待室里,对面的吴干事翻着一沓泛黄的档案,嘴里念念有词。


"董明同志,我们最近在做一轮退役军人的信息摸排和困难帮扶建档……你这档案上写的是九五年退伍,分配安置未落实,后来也没有申请过任何帮扶?"


董明点了点头:"那时候说暂时没有岗位,我就自己找活儿干了。"


吴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上停了一下:"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水暖维修,装修零活,什么都干。"


"收入怎么样?"


"能糊口。"


吴干事在表格上勾了几笔,又推过来一张纸:"你这样的情况符合一次性困难补助标准,填个表,审核通过后能领五千块钱。另外,县里最近在招一批退伍军人担任社区治安联防员,有编制,交五险一金,你要感兴趣的话可以报名。"


董明接过那张表,手指在纸边上摩挲了一下。五千块钱,够他干三个月的。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笔钱——他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揣着退伍证在县城跑了三个月、等了三个月,最后等来一句"暂时没有合适岗位"。


他那时候要是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他也许就不会蹲在出租屋里啃凉馒头,也许就不用扛水泥扛到肩膀磨穿,也许就不会连娶媳妇的时候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董明把表折好揣进兜里:"谢谢吴干事,我回去考虑考虑。"


他走出镇政府的时候,外面变天了。上午那点阳光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头顶压着厚厚一层铅灰色的云,风里带着一股土腥味儿,像是憋着一场大雨。董明站在台阶上,把工装拉链拉到顶,往工地方向走。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划开通讯录,盯着"媳妇"那个备注看了几秒钟——其实他想打给董嫣然,但女儿上高三了,这个点应该在补课。他犹豫了一下,拨了家里的座机。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起来了。


"喂?"王艳的声音,带着点警觉——座机不常响,响起来多半是物业催费或者推销电话。


"是我。"董明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就问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今天活不多,能早点回去,想买条鱼炖了。"


"我在外面吃,同事约了。"王艳语气平平的,"你自己吃吧。还有事吗?"


董明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说今天镇上有人找他说退伍军人的事,想说县里有个编制岗位他也许能报名——但他听见王艳那边有翻东西的窸窣声,像是一边接电话一边在忙别的。


他说:"没事了。你忙。"


挂了。


雨在傍晚的时候真的下起来了。董明没回工地,他去了菜市场,还是买了一条鲫鱼,又在熟食摊上切了半斤猪头肉。他拎着塑料袋走回家,鞋和裤腿全湿了,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黑洞洞的——王艳没回来,董嫣然也不在家,应该是住校了。


他换了干衣服,一个人把鱼炖了。汤烧开的时候,厨房里飘起一股白雾,他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拿勺子把浮沫撇干净,又往汤里扔了几片姜。最后他把鱼盛出来,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盆汤和那盘猪头肉,就着半碗米饭慢慢吃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董明吃完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屋里只有雨声。他伸手摸了摸兜里那张折好的申请表,又摸了摸手机,最终什么都没动。


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那影子被雨水扭曲成歪歪斜斜的一团。他忽然对着那个影子笑了一下——无声的、牙关紧咬的那种笑。


县城的编制岗位,五险一金,安稳体面。放在二十年前,他会跪着求来。可现在呢?他四十岁了,在这座小城里爬了半辈子,修过上万条水管,扛过上万袋水泥,被老板辞过、被房东赶过、被老婆冷过、被闺女躲过。如今有人跟他说"你可以体面了",他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已经不稀罕了。


他稀罕的东西,早就被一样一样磨没了。他当初想要一个家,家有了;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伴儿,伴儿在隔壁屋不搭理他;想要个贴心的闺女,闺女见了他跟见陌生人似的。他还缺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剩下。


这场雨下了三天。第三天傍晚,董明在工地上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从学校打来的——董嫣然的班主任。


"董嫣然爸爸?我是她班主任刘老师。是这样,后天就高考了,学校这边建议家长能来送考的话尽量来,给孩子打打气。另外考生这两天情绪波动比较大,家长多关心一下。"


董明握着电话,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他连声说"好好好,我一定去"。挂了电话,他在工地上来回走了好几圈,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又拿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灌满了——那种已经死掉很久的、叫作"父亲"的热血,忽然又在他胸腔里开始流动了。


他那天晚上提前收工回家,在路上转了好几个超市,最后买了一大袋东西——牛奶、香蕉、巧克力、核桃,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状元糕"。他进家门的时候王艳还没回来,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又想起什么,折回卧室翻出来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


他站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放下。那件衬衫是几年前买的,袖口磨毛了,穿着去见女儿不太体面。他想明天早上去商场买件新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出手机,想给董嫣然发条消息。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出五个字:"嫣然,加油!爸。"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过了十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语气。但董明盯着那个"嗯"看了好半天,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嗯"是董嫣然在晚自习课间偷偷回的,她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还说"你爸给你发这个啊,好老土"。董嫣然把手机扣过去,没接话。


她同桌不知道的是,董嫣然把那个"嗯"发出去之后,手指在"爸"那个字上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立刻压了下去。


高考前一天晚上,董明破天荒地在晚上八点就回了家。他去了趟商场,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这是他活了四十年最贵的一件衣服。他把吊牌剪了,用熨斗烫了一遍,挂在椅背上。


那天王艳回来得晚,进门看见餐桌上的牛奶和零食,问了句:"谁买的?"


"我给嫣然买的。明天高考,我去送她。"


王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董明——他穿着那件新衬衫站在客厅里,头发刚洗过还没干透,脸上带着一种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的、小心翼翼又满怀期望的表情。


王艳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走到餐桌边,把那些东西扫了一眼。


"你明天别去了。"她说。


董明愣住了:"为啥?"


"你去干什么?人家孩子都爸陪着,你去了能跟她聊什么?你懂什么?你连高考几门课都说不清楚。"


董明嘴唇动了动:"我……我在外面等着就行,我不打扰她。"


"你站那儿就是打扰。"王艳把包挂好,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嫣然说了,她不想让你去。你去了她压力大。"


董明站在那儿,新衬衫的领子硌着脖子,他觉得有点紧,伸手松了一下扣子。


"她真这么说的?"他的声音很轻。


"我还能骗你?"王艳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行了,你别操这个心了,明天我送。你该干活干活。"


水声哗哗响着。董明站在客厅里,手还搭在领口那颗解开的扣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新衬衫——深蓝色的,他挑了半天,觉得这个颜色显得精神,不显老。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把衬衫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走过去把餐桌上的牛奶和零食一样一样收进袋子里。


"你干什么?"王艳从厨房探头出来。


"我明天早点去工地。"董明说,声音很平,"东西你给她带过去吧。就说……就说是你买的。"


他说完拎着那袋东西放在玄关柜子上,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屋里黑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长的黄线。


他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摸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又翻到董嫣然的对话框。那五个字还在上面——"嫣然,加油!爸。"后面跟着那个"嗯"。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最终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是那条——从他搬进来那天就有,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横在头顶。董明盯着它看,忽然觉得这些年他所有的期望都像水一样,顺着这条裂缝流走了,渗进看不见的地方,一滴都不剩。


高考那天,董明确实没去。


他早上六点就出了门,穿着那件旧工装去了工地。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拧螺丝的时候走了神,螺丝刀滑出去把手指划了一道口子。他拿创可贴缠了一下,继续干。到了下午三点多,他把手里的活放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掏出手机。


他在工地的后墙根下面蹲着,手指在通讯录"媳妇"上悬了好久,最后还是拨出去了。他想着不管怎么样,得问问闺女考得怎么样,说一句"辛苦了"也行。


电话通了。响了一声,挂了。


他愣了一下,又拨。第二声响到一半,又被挂了。


他第三次拨的时候,直接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董明蹲在墙根底下,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个机械女声重复了两遍"已关机",才慢慢把手机拿下来。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再拨。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继续干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王艳和董嫣然都没回来。他一个人吃了饭,坐在客厅里等。等到九点多,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立刻站起来。


王艳先进的门,董嫣然跟在后面,脸上带着考完试那种虚脱似的疲倦。


"回来了?"董明迎上去,目光落在女儿脸上,"考得咋样?"


董嫣然没看他,低头换鞋:"还行吧。"


董明站在那儿,手搓了搓裤缝,又往前迈了半步:"爸今天打了几个电话……你妈电话关机了,想问问你情况。"


王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董嫣然抬起头,看了王艳一眼,又看了董明一眼,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你打电话了?"董嫣然的声音有点干,"你打给我妈了?"


"打了,打了好几个……"


"你没打给我。"董嫣然说。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你没打给我,你没发消息,你没出现。别人爸都在考场外面等着,我妈一个人站了一天。你连句问候都没有。"


董明张了张嘴,看见王艳站在女儿身后,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某种确认,某种心照不宣的胜利。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三通被挂断的电话。他明白了那句"你去了她压力大"。他明白了这些年所有从他身边被悄悄挪走的东西——他的位置、他的声音、他的存在感。王艳没把那些电话告诉董嫣然。恰恰相反,她用那些未接的电话,用他"没来"的事实,在女儿心里又一次加固了那堵墙。


"我打了电话……"董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我打了,你妈挂了……"


"你别在这儿找借口了。"王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稳得像一座早已立好的碑,"你打了?你打了几点打的?你明知道嫣然考试的时候不带手机,你打给我有什么用?你要真心想关心孩子,你为什么不提前问她?为什么不来?你来了吗?"


董明站在客厅中间。新衬衫还挂在椅背上,深蓝色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潭不流动的水。那件衣服今天没有人穿过。也没有人会注意它为什么挂在那里。


董嫣然看了那件衬衫一眼——只一眼,然后移开了。她低着头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累了。先睡了。"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董明和王艳。董明看着王艳,王艳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摆过牛奶和零食的餐桌,隔着一件没人穿的新衬衫,隔着二十年的婚姻和数不清的被剪断的电话线。


王艳先开了口:"你别多想。嫣然高考压力大,情绪不好。过了这两天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一个妻子在安抚一个过于敏感的丈夫。可她转身进卧室的背影里,藏着一种董明很熟悉的、早已用惯了的轻慢——那种"你也就这样了"的轻慢。


董明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他后来走过桌子,把椅背上那件衬衫拿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那件衬衫后来再也没有穿过,塞在柜子深处压了好几年,等董明搬家的时候翻出来,衣领已经泛了黄。他把它叠好,放进了一个不打算带走的旧纸箱里。


那通被挂断的电话,从那天起成为董嫣然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在后来的很多年里,她始终坚信一件事——高考那么重要的一天,她爸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妈一个人在考场外站了一天,顶着大太阳,浑身是汗,替她提着水壶和纸巾。而她爸呢?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干着他那些"永远比家里重要"的活。


她不知道那些被挂断的电话。她不知道她爸蹲在工地后墙根下拨了三次号码。她不知道那件新衬衫。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关上门之后,她爸在客厅里坐到了凌晨两点。


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而知道的人,从未打算告诉她。


高考结束的第三天,王艳在饭桌上提了一件事。


"嫣然想去京华上学。"王艳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她成绩估得不错,京华的学校有好几个可以报。我想着,正好我也可以过去陪读,租个房子,照顾她。"


董明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京华?那么远……"


"远什么远?现在交通这么方便。"王艳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不放心,你每个月给生活费就行,我带孩子过去,不用你操心。"


董明还想说什么,但王艳已经转向董嫣然了:"嫣然,你觉得呢?京华那边教育资源好,你去了眼界也不一样。"


董嫣然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


董明看着她们母女俩,那种"她们已经商量好了、现在只是通知我一声"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呢",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放下碗,站起来去了厨房。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吴干事"那个号码。


他看了几秒钟,锁了屏。


社区联防员的编制岗位,五险一金,安稳体面。曾经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可现在他要来干什么呢?


老婆要走了。闺女也要走了。剩下他一个人留在这座小城,守着一间越来越空的房子,挣一份再怎么体面也换不来一句"爸你辛苦了"的工资。


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关上水龙头,回到饭桌前坐下,端起碗继续吃饭。王艳和董嫣然还在聊京华的事——租多大的房子、每个月生活费多少、周末去哪儿逛。她们聊得热络,像两个已经搬进新家的人在规划未来。而董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像一间即将被腾空的屋子里最后一件没被打包的旧家具。


他吃完了那顿饭。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走进卧室,从一个旧铁盒里翻出他那张泛黄的退伍证,看了很久。


宋卫国说:"你踏实、肯干、能吃苦,到哪儿都错不了。"


可踏实的人,往往最容易被错过去。


那天晚上董明做了一个决定。他没跟任何人商量——因为也没人跟他商量过什么。他决定留下。留在县城,留在工地,留着这个即将空下来的家。他得挣钱,得给闺女攒学费和生活费。哪怕她去了京华,哪怕她一年到头不打一个电话,该给的钱他一分不能少。这是他当爹最后的脸面。


他给吴干事发了条短信:"吴干事,社区联防员的岗位,还招人吗?"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招。你填的表我看了,条件符合。下周一过来面试。"


董明盯着那条短信,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一颗石子,涟漪都没来得及泛开就沉底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董明,往后别指望谁了。


谁也别指望。


九月份,董嫣然去了京华。王艳辞了商场的工,跟着一块儿走了。走的那天董明去火车站送,车票是王艳买的,只买了两张——她和董嫣然的。董明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母女俩拎着箱子往里走,董嫣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爸,你回去吧。"她说,声音隔着几米远传过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董明站在原地没动,也挥了挥手:"到了打电话。"


董嫣然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群里。王艳一直没回头。


董明站在火车站大厅里,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拥抱告别。他孤零零地杵在那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早起煮的十个鸡蛋,本来想塞给董嫣然带着路上吃,刚才忘了给。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塑料袋,把它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出火车站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送他去当兵的林桂芬——他回头的时候,他妈也是这么抬手挡着阳光看他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送他的人换成了被他送的人。


阳光还是一样刺眼。


火车站外头,一辆公交车正好靠站,董明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县城街景一格一格往后倒——红旗商场、菜市场门口卖糖葫芦的小摊、他修过水管的那个小区、他扛过水泥的那个建材厂。全是他的路,又全像别人的风景。


他掏出手机,翻到董嫣然的对话框。那条"嫣然,加油!爸。"还在上面,后面的"嗯"字也还在。他拇指在那个"嗯"上停了一下,退出了对话框。


公交车颠了一下,他手里的手机滑到座位底下,他弯腰去捡的时候,旁边座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眼圈咋红了?"


董明把手机捡起来,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没事。风大,迷眼了。"


公交车里哪有风。老太太没再问,把头转向窗外。


董明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他听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一站一站往前进,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快到工地了。


他站起来,按了铃,走到后门等着。车停的时候他跳下去,站在灰扑扑的路边,把塑料袋里那十个鸡蛋拿出来,在路沿石上磕开一个,剥了壳,一口塞进嘴里。


鸡蛋还温着。他嚼着嚼着,喉咙忽然哽了一下,拼命咽下去,又剥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就着西北方向吹过来的凉风,一口气把十个鸡蛋全吃了。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剩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往工地走了。


那天下午他干活特别猛,一个班组三个人干的量他一个人顶了八成。工长拍着他肩膀说"董明你今天吃枪药了"。他没说话,只是埋头拧螺丝、搬砖、和水泥。一直干到天黑透,工地上所有人都走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工地灯,脚下是堆到半人高的沙石料。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王艳的号码。通了。


"到了?"他问。


"到了。"王艳那边有些嘈杂,有车站的广播声,"正找出租呢,你别打了,忙你的。"


"嫣然呢?"


"她在这呢。你有事?"


"没事。"董明说,"到了就行。那个……生活费我过两天打到她卡上。"


"嗯。你看着办吧。"王艳那边隐约传来董嫣然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母女俩的语气很轻松、很家常,像正式踏进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新生活里。


"那挂了。"王艳说。


"……好。"


电话断了。董明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工地灯。一群飞蛾围着灯泡扑腾,翅膀在光线里闪出一圈一圈的碎光。他看着那些飞蛾,觉得自己跟它们有点像——明明知道扑上去什么也得不到,还是一遍一遍地撞,撞到头破血流还觉得自己在往前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那堆沙石料拢了拢,盖好防雨布,拧紧水龙头,关上工地灯,锁好大门。


黑暗中他沿着马路往回走,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到半路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卤味店,他犹豫了一下,进去要了两个卤猪蹄和一瓶二锅头。


回到空荡荡的家,他也没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厨房那一盏小灯。猪蹄切了,酒倒了一杯,他坐在那张一个人坐了二十年的饭桌前,慢慢吃,慢慢喝。


酒喝了半瓶的时候,他翻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打过的号码——周婶子。他犹豫着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那边接起来了,带着一股困意:"喂?谁啊?"


"婶子,是我,董明。"


"哟,明儿?大晚上的咋了?"


"没事……就,想跟您说个事。"董明抿了抿嘴,"我打算把县城这套房子卖了。我想回村里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村里?你在县城干得好好的……"


"婶子,我想换个活法。"


周婶子叹了口气:"你呀……行,你自己拿主意。回来也好,老家有地有根。你啥时候回?"


"过几天吧。"董明说,"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处理。"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酒倒进杯子里,一口闷了。白酒从喉咙烧进胃里,那股热劲儿把胸口堵着的那团东西冲开了一条缝。


他放下酒杯,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二十年前王艳就坐在那儿,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学会用那种眼神看他。董嫣然还没出生,他还相信"会好的"。


他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让它面对着窗外。然后他把自己的椅子也转过去,两个人——他和一把空椅子——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洗了,放好。然后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张旧照片——董嫣然五岁那年,他带她去公园,她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耳朵,笑得看不见眼睛。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小字:


"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爸的心头肉。"


然后把照片夹进一本旧书里,塞回柜子最底下。


他关上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他知道,再过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了。这条裂缝会留在下一户人家的头顶上,继续裂着,继续漏着看不见的水。就像他留在这个家里所有没被人看见的东西一样。


但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那天在镇政府接待室里,吴干事说"县里有个编制岗位"的时候,他的心跳其实快了一拍。可他现在知道,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体面"。


他想要的,是有人在他蹲在墙根底下拨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之后,能递给他一条毛巾、说一句"我知道你打了"。


他在别人身上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他打算从自己身上找回来。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早起。后天还要干活。但再往后,他要回村了。


老家的地还在。老房子还在。那棵送他当兵又送他回来的老槐树也在。


他四十岁了,两手空空,心里也空了。


可一个人要是连心都空了,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几天后,董明挂牌卖房。房子挂出去第二天就有三拨人来看,最终成交价比他买的时候翻了一倍不止。他拿了钱,把王艳那份转进她卡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房款一半你收着,给嫣然上学用。每月抚养费照打。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有空签一下就行。"


王艳那边隔了三个多小时才回了一个字:"行。"


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拉扯。仿佛她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等着这个她轻视了半辈子的男人主动松开手,好让她干干净净地奔向她的新生活。


董明看着那个"行"字,笑了一下。那笑是冷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他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墙壁已经重新刷白了——中介说这样好卖。新白墙遮住了旧裂缝、旧水渍、旧饭桌在墙上蹭出来的油印子。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转身拉上门。


钥匙留在门垫底下。那是给买家的。


他背着一个旧双肩包,站在楼下抬头望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窗帘已经拆了,空荡荡的玻璃后面什么也没有,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他转身走了。


县城往村里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下午那趟是三点半发车。董明到车站的时候离开车还有十几分钟,他买了票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身边零星几个乘客,各自沉默着。


他掏出手机,翻开相册,翻了很久,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他退伍那天穿着旧军装站在营区门口,宋卫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摄影师正好抓拍下来。照片里的董明二十三岁,脸上带着笑,眼神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一个还没被生活教训过的少年。


他盯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班车进站了。他站起来,拎着包上了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发动的时候,他从窗口望出去,县城那条他走了二十年的主街在倒退——红旗商场、菜市场口、他扛过水泥的建材厂、他修过水管的小区、镇政府大楼、火车站。


一切都在倒退。而他在往前。


车轮碾过县城界碑的时候,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铺天盖地的,像谁把一盆烧透的炭火泼在了天上。董明靠着车窗,看着那片霞光从浓烈到暗淡,一点一点沉进地平线。


村口的老槐树远远地出现了。树冠还是那么大,像一把撑开二十多年的伞,还在那儿等着。


董明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冬天,他劈柴劈到手冻僵了,父亲躺在屋里喘不上气,母亲蹲在灶间烧了一锅水,蒸汽从门帘底下涌出来,扑在他脸上,热了一下。


就那一下。


他以为往后会有很多下。可那一下之后,全是冬天。


但现在他回来了。回来看看,那口锅还烧不烧得热水。


车在老槐树底下停了。董明拎着包跳下车,脚下是踩了二十多年的黄土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班车远去扬起的尘土,然后转过身,朝着村里那条小巷子走去。


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一棵被移栽了二十年的老树,终于又落回它最初生根的土里。


而在他身后,县城的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一盏是为他留的。


他不在乎了。


他回来了。


巷子深处,有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炊烟升起来了。


(第二章完。下一章:返乡创业,众叛亲离的开局——董明卖掉县城房子,揣着房款的一半回到赵家沟,从零开始直播创业,被全村人嘲笑,绝境之中在河边救下了一个想自杀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叫张虎。)


注:本文来自【百常工具网】的【乱世归途】栏目,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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